封条已撤,误会已消。江南与北境商路,乃利国利民之要道,州府定当全力维护,畅通无阻。另,为表歉意,特拨库银五百两,抚慰前番受惊商贾云云。
一同送来的,还有几封江南掌柜亲笔写的信,字里行间透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季神仙!铺子开了!税吏换了笑脸!那护身符……真神了!带着它,心里踏实!”
“季掌柜!货又走了!路上顺得很!一个铜板的税都没多收!”
“季村长!胡老哥让我给您带话,他的车马,以后只认北境这条道!谁拦跟谁拼命!”
村公所的小屋里,炉火正旺。老童生额头的伤痂掉了,留下道浅疤。他拨着算盘,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气:“江南胡记车马行,上月抽成银,三千五百两,到!”
“苏杭福记绸缎庄,上月抽成银,一千五百两,到!”
“金陵隆盛粮行,上月抽成银,一千二十两两,到!还……还多汇了三百两,说是赔罪!”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汇成一股暖流,驱散了窗外北境的严寒。
季如歌没看账本。她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材质奇特的小方块(太阳能充电宝),方块背面贴着一块更小的圆片(太阳能板)。
方块侧面那个微小的指示灯,散发着柔和的、稳定的绿色幽光。她看着那点绿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块冰凉的表面。江南的寒流,暂时被这无形的“护身符”和京城的血书挡了回去。
“村长,”赵石头兴冲冲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引水口最后那段冻岩,炸通了!王大柱那龟孙……”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埋的时候,炸点安多了点,人……炸碎了。就找到半截胳膊,还有他怀里那包‘料’,也炸没了。”
季如歌“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波澜。她把手里的小方块递给老童生:“这个,给楚校尉送去。告诉他,贴在甲上,阳光照着就行。”
老童生小心地接过,看着那点绿光,用力点头。
冰嬉园的热闹依旧,雪村的蓝光依旧亮着。但万福村真正的重心,已经移向了河滩。那条用“雷公土”和血汗硬生生从冻土里撕出来的水渠,像一条巨大的伤疤,蜿蜒到山脚。引水口炸开了,幽深的山洞里,传来汩汩的水声。
开春化冻,河水涨起来了。浑浊的、带着冰凌渣子的雪水,顺着新开凿的沟渠,哗啦啦地流进万福村龟裂干涸的田地!水头所到之处,干硬的冻土贪婪地吸吮着,发出滋滋的声响。
村民们扛着铁锹,沿着渠岸奔走,疏导水流,修补渠壁。看着那浑浊却无比珍贵的水流浸润着祖祖辈辈只能靠天吃饭的薄田,许多人忍不住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湿漉漉的泥土,又哭又笑。
“活了!地活了!”老赵头抹了把脸上的水珠(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冲着远处山峦大吼,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季如歌站在渠首的高坡上,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角。她看着脚下奔腾的水流,看着远处忙碌的人群和苏醒的土地。
怀里那个同样亮着绿光的小方块,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这温热,比金子更踏实。
村公所旁边那片空地上,堆满了新运来的粗大梁木、成捆的瓦片、垒成小山的土坯。老童生拿着图纸(是季如歌画的,线条清晰古怪),正指挥着几个木匠和泥瓦匠丈量地基。那是学堂的地基。
“童生叔,这学堂……真盖啊?”一个年轻木匠挠着头问,眼神里带着敬畏和一丝不解。读书认字,对世代刨土坷垃的北境人来说,太遥远了。
老童生放下图纸,挺了挺佝偻的背,指着远处水渠边忙碌的身影,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底气:“水渠通了,地能浇了,饿不死人了!村长说了,活命之后,是活路!学堂,就是活路!给娃娃们的活路!”他浑浊的老眼里闪着光,“使劲干!木料瓦片钱,公账上有的是!”
木匠看着老童生额头的疤,再看看远处坡上那个单薄的身影,用力点了点头,抡起斧头,狠狠劈向一根粗大的梁木。
沉闷的劈砍声,在春日融雪的空气里,格外有力。
京城,养心殿依旧空旷。周元帝靠在唯一幸存的一张太师椅里,身上裹着好几层厚毯子,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他手里捏着一份密报,是江南快马送来的。上面详细写着:北境万福村水渠通水,春耕在即。一座新学堂正在兴建,与江南商路恢复畅通,货物往来频繁。
边军士气高昂,北境城部巡防严密……
第1634章 史上最寒酸的皇上
“水渠……学堂……”周元帝喃喃着,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
他眼前仿佛看到浑浊的雪水灌进龟裂的土地,看到粗陋的校舍拔地而起,看到那些泥腿子用他内库的金子买来的铁器农具在田里挥舞,看到楚骁那张带着刀疤、写满“虽远必诛”的脸在边关风雪中狞笑……
一股更深沉、更无力的寒意包裹了他。他倾尽举国之力刮来的财富,被那神秘贼人一夜搬空,成了滋养北境冻土的养料!
他精心编织的罗网,被楚骁的血书撕得粉碎!
他猛地咳嗽起来,撕心裂肺。高得禄慌忙递上帕子。帕子上,又是一抹刺目的鲜红。
“皇上……”高得禄声音发颤。
周元帝摆摆手,疲惫地闭上眼。空荡荡的宫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粗重艰难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带着暖意的春风。
那风,吹绿了宫墙外的柳梢,却吹不进这座被掏空了心肝肺腑的冰冷牢笼。他知道,有些东西,就像那被搬空的库房和被炸碎的冻岩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北境的冻土,非但没被捂热,反而借着这股东风,长出了他无法掌控的、扎手的荆棘。
养心殿的空旷和回音还没散去,大臣们的哭嚎又添了新内容。
“皇上!臣冤枉啊!”户部侍郎王有财刚被抬回来,瘫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那贼……那贼不仅搬空了臣府库,连……连臣书房暗格里藏的……藏的几匣子祖传金珠……也……也没了!一点灰都没留下啊!”
“陛下!臣亦是!”都察院副都御史陈大人脸色惨白,捶胸顿足,“臣老母藏在佛龛夹层里的养老钱……整整五百两金叶子……全空了!就像……就像从来不曾有过!”
“臣藏在夹壁墙里的……”
“臣埋在花坛下的……”
“臣存在城外庄子上地窖的……”
哭诉声此起彼伏,像一群受惊的乌鸦聒噪。每个大臣都带来了同样离奇的消息:不仅仅是府库被搬空,连他们自以为隐秘、藏得万无一失的私房钱、体己物、见不得光的宝贝,也全都不翼而飞。
没有撬锁的痕迹,没有挖地的坑洞,没有翻动的狼藉,东西就那么凭空消失了,干净得像被神仙收走了。
周元帝裹着厚毯子,靠在太师椅上,蜡黄的脸更沉了。他听着这些哭诉,心里那点“只是自己倒霉”的侥幸彻底粉碎。
这贼,不是冲他一个人来的,是冲着整个京城最顶层的权贵!而且手段诡异到令人胆寒。
殿内乱哄哄一片。大臣们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绝望,互相印证着各自的损失,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在空旷的大殿里蔓延。他们哭喊着,有的甚至顾不上礼仪,跪爬着往前凑,只想让皇帝看到自己的惨状。
就在这时,跪在前排的一个礼部老侍郎,大概是哭得头晕眼花,也可能是想更真切地看清龙颜。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越过前面同僚的肩膀,瞄向龙椅方向——龙椅?不,那里没有龙椅。只有一张看起来像是从哪个宫人房里搬来的、缺了一条腿的柏木方凳。凳腿断茬很新,明显是临时找来的替代品。
而坐在那张三条腿凳子上的皇帝……
老侍郎的眼珠子猛地凸了出来。
周元帝身上只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里衣,领口有些松垮,露出同样明黄但显然单薄的底裤。
脚上连袜子都没穿,光着脚板踩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大概是坐得不稳,那条好腿努力撑着地,另一条腿微微蜷着,脚趾头因为寒冷和用力,有些发白地抠着地面。
龙袍呢?冠冕呢?靴袜呢?
“皇……皇……”老侍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手指着前方,浑身筛糠一样抖起来。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穿着里衣底裤、蜷缩在破凳子上的单薄身影。
这和他心中那个高坐九重、威加四海的皇帝形象,形成了毁灭性的反差。
“噗通!”一声闷响。老侍郎连句完整的话都没喊出来,两眼翻白,直挺挺地朝后倒去,后脑勺重重磕在金砖上,人事不省。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殿内瞬间一静。所有正在哭嚎、诉苦、往前爬的大臣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顺着老侍郎刚才指的方向,投向了御座——然后,整个养心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比之前贼人搬空库房时还要彻底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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