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狼藉的高地上,挤满了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人们,哭泣声、呻吟声、呼喊失散亲人的声音不绝于耳。
季如歌站在高处,看着满目疮痍的景象。她脸上混着泥水和雨水,看不出表情。
“清点人数。损失多少,救人多少,失踪多少。”她对身后的文书道,声音沙哑得厉害。
“统计各村受灾情况,尤其是房屋倒塌和粮食被淹的。”“组织人手,打捞水里还能用的物资。”“搭建临时窝棚,烧热水,煮姜汤,预防瘟疫。”“派人向上游探查,确认山洪起因,是否有后续风险。”“……”
她一条条下达指令,冷静得近乎残酷。仿佛刚才那个险些跳下去救人的人不是她。
众人依令行事,灾难后的秩序在缓慢恢复。
中午时分,初步统计结果出来了。
下游三个村子不同程度被淹,房屋倒塌数十间。新垦洼地的流民窝棚几乎全毁。万福村也有部分田地被淹。目前确认死亡十七人,失踪三十余人,伤者过百。损失粮食难以计数。
沉重的数字压在每个人心头。
下午,楚骁带着一队边军和部分救灾物资赶到了。看到眼前的景象,也是面色凝重。
“上游一处小山塘受不住雨,垮了,引发了山洪。”楚骁带来了探查消息,“暂时没有后续风险了。”
他看着季如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泥泞不堪的样子,递过一个水囊:“你没事吧?”
季如歌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摇摇头:“死不了。”
她看着正在清理淤泥、搭建临时住所的人群,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旧河堤不行。要重修。不是修补,是彻底重建。加高,加固,关键地段用石料。”
楚骁皱眉:“这工程太大,耗费……”
“必须修。”季如歌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这次运气好,只是洼地和少数村子。下次再涨水,可能冲的就是万福村,是工坊,是粮仓。”
她转过头,看着楚骁:“人,我有。流民劳力多得是。粮食和工具,边军能支援多少?”
楚骁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知道劝不动,叹了口气:“我尽力筹措。但朝廷那边……”
“朝廷?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还指望朝廷?”季如歌直接冷笑,讥讽的看向楚校尉。
楚校尉一噎,随后垂头深深探口气。
是了,这地方早就被朝廷遗弃了。
如今北境风头又盛,京城那边巴不得北境出事了呢。
现在北境遭遇洪水,对京城那边来说,无疑就是天大的好消息。
帮忙,呵呵,不要落井下石就好。
想到这里,楚校尉又是深深探口气。
一种身处在朝廷的悲哀。
朝廷的不作为,这样的朝廷还能坚持多久?
季如歌可不知道楚校尉此时是什么心情。
她手指放在桌上轻敲,对着楚校尉说:“你与几位校尉商量一下,除去固定的人留守之外,全都加入这次救灾中,轮班来。”
楚校尉听后,点了点头。
“这个办法也可以,稍后我就安排下去。”
季如歌点头,接着又说:“稍后我再发布消息,让附近的百姓都加入进来。北境是大家的,百姓们都要参与进来保护。不然,北境不复存在,我们又该何去何从。”
楚校尉浑身一震,紧接着点头:“是,你说的及是,就按你说的做。”
第1682章 都参与进来
洪水退去后的第三天,淤泥还没清理干净,空气里弥漫着水腥和腐烂物的气味。
季如歌站在村公所前临时搭起的高台上,下面黑压压站满了人。不只是万福村的,还有下游受灾各村能走动的男人,以及大量无处可去、等着派活的流民。他们脸上带着灾后的惶恐、疲惫,还有一丝麻木。
“旧河堤扛不住大水,垮了。”季如歌的声音透过简陋的铁皮喇叭传出去,不高,但压过了下面的窃窃私语,“淹了地,冲了屋,死了人。”
人群沉默着,许多人都红了眼圈,或低下头。
“光哭没用,光等赈济也没用。”季如歌继续道,语气冷硬,“要想以后不被淹,就得修一条新的,结实的河堤。”
下面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修河堤?这可是天大的工程!要多少人?多少粮?
“新河堤,从这里,”她指向黑石坳方向,“到下游二百里外,全部加高加固,关键弯道和薄弱处,用石头砌水泥浇筑。我要弄一个百年都不会冲垮的河堤!”
人群的骚动更大了。二百里!这得干到猴年马月?
“工程大,我知道。”季如歌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必须干。从明天起,所有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人,除非残疾重病,全部编入修河队。各村按丁口出人,流民点按户出人。”
“工钱呢?”下面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饭总得管吧?”
“管饭。”季如歌回答得干脆,“一日两餐,稠粥管饱,三天一顿荤腥。工钱,没有。”
下面顿时炸开了锅。没有工钱?白干活?
“不愿意干的,可以。”季如歌等嘈杂声稍歇,冷冷补充,“立刻带着家小,离开北境。我这儿不养闲人,也不保护不干活的人。”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大部分人的不满。离开北境?能去哪儿?外面兵荒马乱,饿殍遍野,待在这里至少还有口饭吃。
“愿意干的,留下。登记名字,按村按队编组。”季如歌不再给他们犹豫的时间,“挖土、抬石、砌坝,按量记工分。工程结束后,工分可以兑荒地,兑粮食,兑以后减税的额度。干得多,拿得多。”
用未来的希望换眼前的苦力。这是她能想到,在极度缺乏现金的情况下,调动最大人力的办法。
“女人呢?”人群里又有人问,“女人也能记工分兑地吗?”
“能。”季如歌肯定道,“壮实妇人,可以负责烧饭、送水、搬运轻物。工分记一半。但同样管饭。”
命令下达,尽管仍有怨言,但在生存的压力和下,没有人敢真的离开。登记名字的队伍排得很长。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黑石坳下的河滩上就聚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足足有上千号青壮男人,还有不少健壮的妇人夹杂其中。
张校尉带着兵士和抽调来的各村民兵负责维持秩序和监工。工地上划分了不同的区域,挖土的,和泥的,抬石的,砌坝的,各自有工头带领。
季如歌也来了,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粗布衣服,扛着一把铁锹。她没有站在高处指挥,而是直接跳进了一个挖土的深坑里,和周围的男人一样,开始一锹一锹地往外抛挖湿重的泥土。
所有人都愣住了。村长亲自下来干这种粗活?
季如歌没说话,只是埋头干活。她的动作不算最快,但极其稳定,一锹接着一锹,仿佛不知疲倦。
监工的张校尉和周哨官对视一眼,也默默拿起工具,加入了挖土的队伍。
工头们见状,不敢怠慢,纷纷吆喝起来:“都愣着干什么!快干活!看着村长吗?!”
人们这才如梦初醒,挥舞起工具。沉闷的工地顿时活了过来,锹镐声、号子声、吆喝声混杂在一起。
工程极其艰苦。洪水带来的淤泥黏滑沉重,挖起来格外费力。石头需要从远处的山脚开采,再用人力抬到河岸。河水虽然退了,但地基松软,时不时就有塌方的危险。
一天下来,人人累得筋疲力尽,手上磨满了水泡,腰酸背痛。但看着那段被清理出来的河基和垒起的一小段石墙,又隐隐有一种成就感。
伙食确实如季如歌所说,稠粥管饱,里面都放了不少肉糜,馒头也都是拳头大,还有肉包子。对于很多常年吃不饱的流民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好伙食。
季如歌每天都会出现在工地上,有时挖土,有时抬石,有时查看砌坝的质量。她话很少,但眼睛很毒,哪里偷懒,哪里质量不过关,一眼就能看出来。处罚也毫不留情,偷懒的直接扣光当天工分,质量不过关的返工,浪费材料的扣饭。
没有人敢抱怨。因为她自己干得比谁都狠。
十几天后,工程逐渐铺开,秩序也稳定下来。但问题也开始出现。
首先是伤病。高强度劳动下,扭伤、摔伤、被工具砸伤的人越来越多。简陋的工棚里,挤满了呻吟的伤患。孙婆子带着几个懂草药的妇人忙得脚不沾地,但草药很快又见底了。
接着是纠纷。不同村子的人为了抢轻省活计、为了工具分配、甚至为了打饭的先后顺序,经常发生口角,甚至动手打架。监管的兵士疲于奔命。
最严重的是,有人开始逃跑。两个流民夜里偷偷溜走,想逃出北境,被巡逻的民兵抓了回来。
如何处理逃役者,成了摆在季如歌面前的难题。
所有人都在看着。如果处罚轻了,会有更多人效仿。如果处罚重了,本就压抑的怨气可能会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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