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傍晚,她正在查看新开垦出的坡地,丫蛋气喘吁吁地跑来。
“村长!村长!不好了!裤衩村那边……那边打起来了!动了刀子,死了人了!”
季如歌瞳孔一缩:“为什么?”
“是为了……是为了分地……”丫蛋喘着气,“新来的流民嫌分的地太偏太差,本地村民嫌流民抢了他们的好地……吵着吵着就动了手……李里正压不住,让人来求援!”
季如歌脸色瞬间冰寒。土地,是所有人最根本的利益,也是最容易引爆的炸药。
她立刻上马,带着一队民兵,直奔裤衩村。
赶到时,村子里的打谷场上已经一片狼藉。两群人还在对峙,手里拿着锄头镰刀,地上躺着几个人,不知死活。李里正被人打破了头,血流满面,还在徒劳地劝说着。
看到季如歌带兵赶来,对峙的双方才稍微冷静了一些,但眼神里的仇恨和愤怒丝毫未减。
“谁先动的手?”季如歌下马,声音冰冷。
两边立刻互相指责咒骂起来,吵成一团。
“闭嘴!”季如歌厉声喝道。
场上瞬间安静。
她走到地上躺着的人旁边蹲下检查。一个本地青年和一个流民壮汉,都已经没了呼吸。都是被镰刀割开了喉咙。还有几个受伤的,在地上呻吟。
“为了地?”季如歌站起身,目光扫过双方,“地是怎么分的?”
李里正捂着额头,艰难地回答:“是按……按村长老早定的规矩……按丁口和人头分的……好地坏地搭配着抽签……”
“抽签?”季如歌看向那个死去的流民壮汉的家人,几个衣衫褴褛的妇孺正围着他痛哭,“他家抽到了哪块?”
李里正指了一下远处一片明显的洼地:“那块……排水不好,收成差……”
“他家几口人?几个壮劳力?”
“五口人,就他一个壮劳力……下面还有三个娃……”
季如歌又看向那个死去的本地青年家人:“他家呢?”
“他家……七口人,三个壮劳力……抽到了河边的好地……”
季如歌沉默了。
抽签看似公平,但对于人口结构不同、劳动力不同的家庭来说,结果可能就是天壤之别。劳力少的抽到坏地,可能辛苦一年都吃不饱。劳力多的抽到好地,则能迅速积累起财富。
这其中的不公和怨气,日积月累,终于在今天爆发成了血腥的冲突。
“规矩错了。”季如歌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从今天起,分地的规矩,改。”她声音清晰,不容置疑,“地,不再完全按丁口抽签分。好地、中地、差地,按三等九则划分清楚。”
“劳力多、丁口多的家庭,多分地,但以中地和差地为主。”“劳力少、丁口少的家庭,少分地,但保证至少有一块好地,能维持基本口粮。”“孤寡老人、无力耕作者,不分地,由村中公田供养,或安排轻省活计。”“所有分地,记录在册,发放地契。允许自愿等价互换,但严禁强买强卖、兼并土地。”
新的分地政策,更加细致,也更多地考虑了公平和生存权。
在场的人听着,脸上的愤怒和仇恨渐渐被思考和权衡取代。
“死的人,不能白死。”季如歌看向那两具尸体,“双方各出棺木,安葬。带头动手、致死他人者,按律处置,偿命。”
说到这里,季如歌轻吐一口气:“死者,每家慰问金二百两,妇孺安排活计,孩子入学直到有独立生活为止。”
“是是是,我稍后就去安排。”
随着季如歌话音落下,死者的家属听完后,又惊又喜,对着季如歌连连磕头。
“多谢恩人,多谢恩人。”
季如歌让她们起身,随后看向李里正:“你这个里正,处事不力,酿成大祸,革职查办。新的里正,由村民和落户流民共同推举产生。”
处理完这一切,季如歌骑马离开裤衩村。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知道,新的分地政策依然会有问题,新的矛盾还会产生。
脚下的路,就是在不断出现的问题和不断的解决中,艰难地向前延伸。
她握紧缰绳,目光投向北方更广阔的荒原。
那里,还有更多的土地,更多的人,和更多需要去建立的秩序。
她要去找严大人还有几位校尉商议接下来的规则和秩序。
需要把新政策和秩序尽快制定出来,公告整个北境,尽快实施方可成。
第1688章 想半路打劫?
河堤竣工庆典后的第五天,万福村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一辆还算体面的马车,在几名随从的护卫下,停在了村公所门口。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和一个面白无须、眼神倨傲的年轻人。
文士自称姓钱,是邻郡郡守府下的户曹书佐。年轻人则是郡守的一位远房侄孙,姓赵。
钱书佐态度还算客气,递上名帖和公文,说明来意:听闻北境在季村长治理下颇有起色,郡守大人特派他前来“观摩学习”,并商议“协办税粮”一事。
季如歌请他们进公所坐下,让人上茶。
钱书佐先是说了一通官样文章的夸赞,什么“巾帼不让须眉”、“化荒芜为乐土”,然后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季村长啊,北境如今人口滋繁,垦田日广,产出想必也颇丰了吧?”钱书佐捋着胡须,笑眯眯道,“按照朝廷律例,这税赋……是不是也该重新核计核计了?以往北境贫瘠,多有减免,如今情况不同,郡守大人的意思,是该恢复常例,甚至……略有增益,以充府库,造福四方啊。”
那赵公子在一旁斜眼看着季如歌,嘴角带着一丝轻蔑的笑,插话道:“听说你们这儿的糖啊、毛呢啊,卖得挺好?这商事税,也该加一加了。还有这过往商队,是不是该设个卡子,收点厘金?这都是惯例嘛!”
图穷匕见。
季如歌端着粗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说话。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北境这块原本无人问津的贫瘠之地,在她手里渐渐有了起色,自然会引来饿狼觊觎。郡守府?不过是第一批闻到味扑上来的而已。
“北境初定,百废待兴。”季如歌放下茶杯,声音平淡,“河堤刚成,垦荒未止,流民嗷嗷待哺,工坊工匠工钱尚未结清。税赋一事,可否宽限一两年,待民生稍安……”
“诶~季村长此言差矣!”钱书佐打断她,笑容不变,语气却强硬了几分,“正因为百废待兴,才更需要官府大力扶持嘛!税赋充实了府库,郡守大人才能拨下更多钱粮物资,助北境建设不是?这可是良性循环啊。”
那赵公子更是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跟你说实话吧!这税,加定了!郡守大人的面子,你不会不给吧?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季如歌看着他们,忽然问了一句:“郡守大人要加多少?”
钱书佐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从袖中掏出一张单子:“也不多。田赋,按新垦田地计,每亩加征三成。糖、毛呢、铁器之利,抽取五成。过往商队设卡,抽厘一成。此外,郡守大人体恤北境军民辛苦,特调拨‘慰军粮’五千石,按市价八成结算即可。”
这已经不是加税,简直是明抢!尤其是那五千石所谓的“慰军粮”,分明是强买强卖!
站在季如歌身后的张校尉和周哨官,脸色瞬间铁青,手按上了刀柄。
季如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拿起那张单子,看了看,然后又轻轻放回桌上。
“钱书佐,赵公子,”她缓缓开口,“北境能有今日,是靠流民的血汗,边军的戍守,还有老天爷赏脸。郡守大人……出了多少力?”
钱书佐脸色微变:“季村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没有官府庇护,哪有北境安宁?”
“庇护?”季如歌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鞑子游骑滋扰时,郡守的兵在哪儿?洪水冲毁河堤时,郡守的粮在哪儿?流民蜂拥而至,几乎酿成民变时,郡守的法度在哪儿?”
她每问一句,钱书佐和赵公子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现在看到北境好不容易喘过气,有点收成了,就来摘桃子了?”季如歌的声音冷了下来,“这单子上的东西,北境,没有。”
“你敢抗税?!”赵公子猛地站起来,指着季如歌的鼻子,“你一个小小的村妇,别给脸不要脸!信不信我回去禀明伯父,派兵来剿了你这窝棚摊子!”
“剿?”季如歌抬眼看他,目光像两把冰锥,“北境现在有边军一营,民兵过千,精通火器操练。郡守大人打算派多少兵来剿?剿完了,北境烂摊子,谁收拾?外面的鞑子,谁挡?”
赵公子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涨得通红。
钱书佐连忙打圆场:“季村长息怒,赵公子年轻气盛,口不择言。只是……这税赋之事,乃是国策,若一味抗拒,恐怕……于北境长远发展不利啊。郡守大人那边,也不好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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