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火铳坊产量减三成,成品全部打上边军标记,直接送入边军库房。对外只说替边军维修保养军械。所有试射、训练,全部移到后山深处,严禁外人观看。”
“第三,流民接收暂停。现有流民,加快落籍分田的速度。各村里正负责清查,来历不明、有前科、或是可能被收买煽动者,一律集中看管,必要时……清理出去。”
“第四,”她顿了顿,“各村组建乡勇团练,由民兵队统一操练,但名义上是‘农闲自卫,防匪防盗’。兵器就用淘汰下来的旧刀枪和猎弓。规模控制住,不许超过百人。”
命令一条比一条惊人。这几乎是在为可能到来的审查和冲突做准备了。
“村长……这……这是不是太……”有管事声音发颤。
“按我说的做。”季如歌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不想死,就得提前准备。”
然后话音一转:“统统转地下,至少明面上让人看不出破绽来。”
此话一出,其他人的表情一滞,随后心头一送。
嗨,差点以为季村长妥协了呢。原来,是明转暗啊,这样也好。
整个北境像一架突然被上了发条的机器,开始高速而隐秘地运转起来。
账目被重新梳理,做得更加“干净”合规。火铳坊的部分工匠被暂时调去打造农具。流民落户的速度加快,但同时,几张暗中的网也撒了下去,几个被发现与外界有可疑接触、或是有鼓动闹事前科的人,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气氛无形中变得紧张。
一个月后,朝廷的人果然来了。
规模不大,但来头不小。一位是户部的清吏司郎中,姓王,一位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姓李。两人都是四品官,代表着朝廷的钱袋子和眼睛。没有大队仪仗,只带了十几个护卫和文吏,轻车简从,直接到了万福村。
态度倒是比郡守府的人客气得多。
王郎中是个笑眯眯的胖子,说话圆滑:“季村长治理有方,北境焕然一新,陛下听闻,甚是欣慰啊。特派我等前来看看,若有需朝廷助力之处,但讲无妨。”
李御史则瘦削严肃,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视着村公所里的一切:“北境扩地增口,据闻已逾数万?田亩工坊,产出几何?税赋可曾足额上缴?军民事务,可有逾越之处?还望季村长一一说明。”
软硬兼施,滴水不漏。
季如歌依旧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将早已准备好的账册、田亩图册、工坊记录一一奉上。
“北境一切所为,皆为安顿流民,稳固边陲。所有账目、人口、田亩、产出,皆有据可查。税赋已按旧例上缴郡府。军民事务,皆与楚骁将军协商共理,不敢专断。”
王郎中翻看着那摞厚厚的、条目清晰的账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这荒僻之地,账目竟做得如此细致规矩。
李御史则更关注细节,不断发问:“这火铳坊,规模不小啊?”
“替边军修缮养护旧械,顺带打造些防身的铁器。主要产出仍是农具和铁锅。”
季如歌对答如流,带他们去看的确堆满了农具和铁锅的半成品仓库。“乡勇团练,据闻有数百之众?”
“农闲自卫,防狼防匪。皆是农户,兵器不过是柴刀猎弓。名册在此,大人可随时点验。”
“流民安置,耗费巨大,钱粮从何而来?”
“工坊产出抵扣大半,其余乃与南边商户以货易货,或赊欠而来。皆有契约为证。”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所有敏感之处都推给了“边军协作”或“商业往来”,账目清晰,合乎情理,让人挑不出大错。
王郎中和李御史在万福村待了三天。查账、问话、实地查看工坊田亩、甚至随机走访了几户农家和流民安置点。
他们看到的是井然有序的工坊,忙碌但面色尚可的工人,新垦的田地,还有那些对季如歌又敬又畏、言语间满是感激的百姓。
育婴堂里虽然简陋,但孩子们干净健康。女工坊里,女孩们低着头认真做事。
一切看起来都符合一个“能干吏员治理边陲、安抚流民”的景象,甚至堪称楷模。
但李御史那双锐利的眼睛,总能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发现这里的民兵纪律性太强了,不像普通乡勇。他发现工坊的某些设备似乎过于精良。他发现百姓对季如歌的敬畏,远超过对朝廷的敬畏。
第四天,李御史突然提出,要去看后山深处的“采矿点”。
季如歌面色不变:“后山道路崎岖,且有狼群出没,恐惊了大人。”
“无妨。”李御史坚持,“既是朝廷钦差,岂能畏险?”
季如歌不再劝阻,亲自带路。
一行人骑马走了大半天,深入荒无人烟的后山。果然看到一处新开辟的矿洞,一些工人正在往外搬运矿石。
李御史仔细查看了矿石,又观察了那些工人。工人手脚粗大,沉默寡言,干活卖力,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他注意到,矿洞旁有一片被刻意平整过的地面,泥土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像是最近被填埋过。旁边还散落着一些非同寻常的、质地坚硬的碎渣,不像矿石,倒像是……冶炼后的废料?
第1691章 烧了也不给他们
李御史蹲下身,捡起一块碎渣,仔细看着,又看了看那片填埋地,眼中闪过一丝疑光。
但他什么都没说,将碎渣悄悄纳入袖中。
巡查结束,王郎中和李御史准备返京复命。
临走前,王郎中拉着季如歌,语重心长:“季村长确是干才,北境气象一新,本官回京必当如实禀奏。只是……树大招风,有些事,还需谨慎些才好。”
李御史则只是冷冷地看了季如歌一眼,拱了拱手,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
送走钦差,所有知情人都松了口气,仿佛过关了。
只有季如歌看着那远去的马车,眉头微蹙。李御史最后那个眼神和那个小动作,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张校尉。”
“在!”
“后山那处废弃的试射场,填埋得再深些。所有痕迹,处理干净。”
“是!”
“还有,”季如歌补充道,“让咱们在京城驿站的人,留意着点。这两位回去后,朝廷有什么动静,立刻回报。”
“明白!”
她知道,暂时的平静之下,暗流更加汹涌。朝廷的视线已经投下,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脚下的路,每一步,都得更小心了。
她转身,看向北方。那里,鞑靼部落似乎也嗅到了什么,最近的小规模骚扰变得更加频繁。
内有猜忌,外有强敌。
北境这艘刚刚起航的船,正驶入一片更加危险的水域。
钦差的马车扬起的尘土还没完全落下,北面的狼烟就升起来了。
不是往常小股游骑的骚扰。这一次,烟柱又粗又黑,接连三道,是边军最高等级的预警——大队鞑靼骑兵入境!
消息像冰水泼进油锅,万福村刚松下的那口气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楚骁派来的传令兵跑得马都快吐白沫,带来的是更坏的消息:鞑靼王庭的一个王子亲自带队,纠集了至少五个部落的精骑,兵力不下三千,绕过边军重点布防的关口,从一处隐秘的山谷突入,目标直指——北境!
他们的意图很明显。抢粮,抢人,抢工坊里的设备和技术!更要趁朝廷对北境心生猜忌、边军可能驰援不及的关头,一口吞下这块肥肉!
“楚校尉正率主力急赶,但最快也要一天后才能到!”传令兵声音嘶哑,“校尉令:命北境所有民兵、乡勇,依托工事,固守待援!务必撑住一天!”
众人齐齐看向季村长,希望季村长拿个主意。
季如歌却异常平静。她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北境地图前,手指点向鞑靼骑兵突入的山谷和可能的行进路线。
“他们想要快,想要抢时间,就不会分散兵力。”季如歌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主力一定会直扑万福村,沿途最多派小股人马劫掠村庄。”
她猛地转身:“张校尉!”
“在!”
“带你手下所有骑兵,再加一百名最善射的民兵,立刻出发。不要硬挡,沿途骚扰,迟滞他们的速度。拖住他们至少三个时辰。”
“是!”
“周哨官!”
“在!”
“组织所有村民和流民,立刻往黑石坳新建的堡垒撤离!老人孩子妇人先走,男人断后!能带的粮食工具尽量带,带不走的……烧掉!”
“是!”周哨官红着眼眶领命。烧掉?那是多少心血!
“工坊呢?”有人急问,“那些织机、糖灶、铁匠炉……”
“所有工匠,携带核心工具和图纸,一并撤离。”季如歌语速极快,“糖坊、铁匠铺、火铳坊……所有带不走的,埋下火药,听我号令,随时准备炸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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