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如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她转身,拉开车门,动作利落地坐进了最前面那辆车的副驾位置。季星洲坐在驾驶位上,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发颤地摸索着,终于找到了那个小小的银色旋钮。他用力一拧。
“轰——!”
一声低沉而极具力量感的轰鸣猛然炸响!如同沉睡的巨兽被惊醒,发出第一声宣告苏醒的咆哮!这声音绝非马嘶牛哞,它沉闷、浑厚,带着一种纯粹钢铁与机械摩擦运转的韵律,瞬间撕裂了村口清晨的宁静,震得在场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心脏都跟着那轰鸣的节奏狂跳起来!
村民们吓得齐刷刷后退,好些人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孩童们爆发出惊恐的哭嚎。周县令和他身后的僚属更是脸色煞白,几个胆小的衙役甚至下意识地拔出了半截腰刀,又惊觉不妥,慌忙插了回去。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十几头铁兽的车头部位,几盏圆形的灯骤然亮起,射出两道雪亮刺目的光柱,将前方弥漫的晨雾都穿透了。
紧接着,伴随着那持续不断的低沉轰鸣,庞大的车身开始轻微地震颤起来,车底巨大的黑色圆轮缓缓转动,碾过松软的泥地,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辙印。
铁兽开始移动了。没有鞭子,没有吆喝,没有牲畜的牵引。它们就那样平稳地、带着一种无可抗拒的钢铁意志,在低沉持续的引擎轰鸣声中,缓缓驶离了泥坪。车轮卷起干燥的红色尘土,在车后拉出一道长长的烟幕。
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岭南山水,是村口那些呆若木鸡、在漫天红土中变得越来越小的身影。
周县令站在原地,官袍的下摆被车辆驶过带起的风掀动着。他怔怔地望着那十几头铁兽在轰鸣声中越行越远,最终变成视野尽头一串移动的黑点,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只留下漫天飞扬、久久不散的红色尘土。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下意识触摸过那冰冷车身的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非金非木的奇异触感,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寒意。许久,他才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上沾到的红土,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对同样面无人色的县丞和主簿说道:
“回……回衙吧。”
他的轿子就停在旁边。四个轿夫抬起那顶熟悉的青呢小轿,吱呀作响,摇摇晃晃地走上回城的路。
轿厢的逼仄和颠簸,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难以忍受。周县令靠在硬邦邦的轿壁上,闭上眼,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那低沉如兽吼的轰鸣。
那钢铁怪兽冰冷的触感,那行走精舍的光怪陆离,像烙印一样刻进了他的脑海。他知道,岭南这片天,随着那个女子和她的铁兽离去,看似恢复了原状。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碎裂了。
引擎低沉地吼着,车身却稳得像被钉在地上。车轮碾过岭南特有的红土路,偶尔压过碎石坑洼,车厢里只传来轻微的一下震动,比牛车走在平地上还稳当。
第一次坐车的人,感受作为上的柔软。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从椅背传来,顾思乡吓得差点跳起来,以为触发了什么机关。紧接着,他感觉背后的支撑竟然缓缓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向后倾斜下去!
他整个人也跟着躺倒了一个角度!突如其来的舒适感像一股暖流击中了他,他瞪大了眼睛,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旁边那个吐过的瘦小少年也发现了,小心翼翼地学着样子扳动自己座位侧边的一个小把手,椅背同样向后倒去。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哭腔的惊呼,随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脸上又是惊吓又是难以置信的狂喜。这……这椅子是活的?能听懂人话?
王老汉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他枯瘦的手一遍遍抚摸着自己身下光滑冰凉的座椅“皮子”,又小心翼翼地按了按那厚实柔软的坐垫,感受着那奇异的回弹。
他试探着,慢慢站直了身体。头顶离车顶还有老大一截空档!他佝偻了大半辈子的腰,第一次在移动的“屋子”里能完全挺直了!浑浊的老眼环顾四周,这铁匣子内部的空间,比他岭南那间漏雨的泥屋还要高、还要亮堂!
这哪里是车?这分明是神仙搬家的洞府!他张着嘴,喉头滚动着,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只有嗬嗬的喘气声。
“娘!看外面!”二狗趴在冰凉的车窗上,小脸几乎要贴上去,声音尖利地喊着。他娘也凑过去看。
车窗外,岭南那熟悉的山峦轮廓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后飞掠,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抹去。浓密的墨绿色树冠连成一片模糊的绿影,山涧溪流像一条条一闪即逝的银带。远处的梯田,昨天还清晰可见的阡陌纵横,此刻只剩下大块大块急速倒退的、深浅不一的黄绿色色块。
“太快了……太快了……”二狗娘脸色发白,紧紧搂着儿子,胃里又开始翻腾。这速度让她头晕目眩,心脏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记得清清楚楚,前年她男人去邻县走亲戚,翻山越岭足足走了十三天,回来时脚底板全是血泡。可现在……这铁兽驮着他们,才跑了多久?日头还在头顶偏东呢!
这速度简直不敢相信,坐的舒适,速度又快,这个车子也太厉害了。
若不是有幸被家人找到,她们又哪有机会坐上这种车呢?感谢他们并没有忘记自己,还愿意带走自己,感受从未有过的新鲜物,令人心怀感激。
第1377章 速度如此之快
顾思乡也望着窗外。他认得这条路。村口那条通往外界的唯一土路,他跟着爹赶集走过几次。每次都是天不亮出发,走到日头西斜,才能勉强看到镇子的轮廓。
路上要歇好几回,啃干硬的窝头,脚底磨得生疼。可今天,那些熟悉的、需要耗费半天脚程才能越过的山坳,那些蜿蜒陡峭、让人喘不上气的坡道,此刻在车轮下,竟如同平地般被轻易碾过、抛在脑后。
车子只是轻微地轰鸣着,就那样平稳地、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气势,将漫长的时间和艰难的距离狠狠地压缩了。
车厢里渐渐响起压抑不住的、带着惊叹的议论,声音很低,仿佛怕惊扰了驾驭这铁兽的“神明”。
“我的老天爷……这才多久?俺瞅着外面那山,好像是……是鹰愁涧那边?”一个汉子使劲揉着眼睛,指着窗外一闪而过的、两座异常陡峭对峙的山峰轮廓,声音发颤,“俺爹说过,鹰愁涧离咱岭南村,快马也得跑两天!”
“真是!真是鹰嘴崖!”旁边的人凑过去看,失声叫道,“早上还在村口,这……这晌午就过了鹰嘴崖?俺这不是在做梦吧?”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
“这铁……铁车,是踩着风火轮吗?”王老汉喃喃自语,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的缝隙,试图找到一丝不真实的破绽。
窗外飞速变换的景色,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幻梦,冲击着他固守了六十多年的认知。半个月的路程,缩成了车轮转动下的一天光阴?这完全超出了他能理解的极限。
最初的晕眩和恐惧,在车辆持续的平稳行驶和这颠覆常识的速度面前,渐渐被一种麻木的震撼取代。
有人试着再次调整椅背的角度,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有人大着胆子站起来,在车厢里走了两步,感受着头顶那充足的空间,脸上露出孩童般新奇又恍惚的神情。
顾家那些人也学着旁边人的样子,把椅背调得更倾斜了些,半躺下去。身下是难以言喻的柔软支撑,隔绝了路途的颠簸。车顶那不知名的“灯”散发着恒定而明亮的光,照亮这铁匣子里的每一寸角落,没有油烟的呛人,也没有烛火的摇曳不定。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已然陌生的山河。这一切,都让他产生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被连根拔起,投入了一个完全由钢铁、速度和未知规则构成的新世界。
时间在引擎的轰鸣和窗外的流光溢彩中流逝。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又渐渐西斜,将天边染上绚烂的金红。
季星洲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路,长时间的驾驶让他精神高度紧绷,肩膀和后背的肌肉都有些酸痛。
他瞥了一眼旁边闭目养神的阿姐,又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后面跟着的钢铁长龙。路况开始出现变化,不再是岭南特有的红土,而是夹杂着更多灰黑色的碎石,路边的植被也变得稀疏低矮起来,带着一种陌生的干爽气息。
突然,车子驶过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路边,一块半人高的界碑被车灯的光柱扫过。那石碑饱经风霜,字迹有些模糊,但最上面两个斗大的字依旧清晰可辨——“岭南”。
界碑被车轮卷起的尘土瞬间吞没,又迅速被抛在车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车内,一直沉默观察着窗外变化的王老汉,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认得那块碑!年轻时逃荒,他在这块碑下饿晕过!那是岭南的边界,是祖祖辈辈画地为牢的终点!过了这碑,就是完全陌生的地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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