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衙门口的血腥与疯狂,在北境衙门口这口小小的绿箱子面前,显得如此遥远和……可笑。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们心中翻涌——有震撼,有迷茫,有恐惧,但最深处的,是一种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却真实的……向往。
北境官衙区肃穆整齐,各级官署门前那深绿色的意见箱如同无声的卫士。岭南来的一行人穿行其间,震撼与困惑交织。他们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无论工务署、民政处还是税务所,门口悬挂的官衔牌上,最高职衔都是“校尉”,再往上……竟没有“将军”?
“王管事,”一个岭南官员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疑惑,指着前方“城防营”门口悬挂的“校尉赵”名牌,小心翼翼地问道,“恕下官眼拙,这一路行来,所见最高官衔皆是校尉……敢问,北境镇守将军……何在?莫非将军府不在此处?”
引路的小吏王管事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几分。他还没开口,旁边一个正巧路过的、穿着低级文吏服饰的年轻书办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肃静的官衙区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嘲讽和……快意?
年轻书办意识到失态,连忙捂住嘴,但眼中的讥诮却藏不住。他看了看一脸茫然的岭南官员,又看了看面色微沉的王管事,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又清晰传入众人耳中的语气说道:“将军?上一位将军?”
书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神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他呀……不把咱们北境的百姓当人看,坏事做尽,惹得天怒人怨!结果嘛……”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近乎宣告般的笃定,“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降下神罚,把他给收了!死得那叫一个……干干净净!连块囫囵骨头渣子都没剩下!真正是尸骨无存,挫骨扬灰了!”
“神罚?!”
“尸骨无存?挫骨扬灰?!”
岭南官员们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瞬间僵在原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们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岭南知府那被数道惊雷劈成焦炭、又被风一吹化为飞灰的恐怖场景!难道……北境的上一位将军,也是这么死的?!
难道这恶事做尽,真的会被老天爷惩罚吗?这老天爷睁着眼睛看着他们这一方天地不成?
想到这里,不由得开始反思自己有没有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不然下次被雷劈也不知道能不能躲的过去。
呸呸呸,他们才没有做坏事,他们一心向善的呢。可没做过什么亏心事。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神罚!又是神罚!这北境……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怎么当官的动不动就遭天谴?!
王管事瞪了那多嘴的书办一眼,书办缩了缩脖子,赶紧溜了。王管事转向脸色煞白、惊疑不定的岭南众人,叹了口气,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稳,但内容却更加令人心惊:“他说的……虽有些夸大,但基本属实。”
王管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前任将军,治军严苛本是常理,但他……视百姓如草芥,横征暴敛,动辄以军法处置无辜平民,甚至纵容手下亲兵劫掠村庄、奸淫妇女……北境百姓苦之久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官衙门前那一个个深绿色的意见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天怒人怨,终有尽时,数道惊雷落下,引来大火,而且只是在他的房间落下!当场……化为焦炭,随即风一吹,便……灰飞烟灭!连将军府都是一片狼藉,惨的很。”
晴天霹雳!火球精准对将军一人?!化为焦炭!灰飞烟灭!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岭南众人的心上!他们眼前仿佛又浮现出知府在府衙庭院中高举屠刀、随即被数道闪电吞噬、化为飞灰的恐怖景象!原来……不是个例!北境的上任将军,也是这么没的!也是因为欺压百姓,遭了天谴!
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让他们浑身发冷,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北境,不仅有敢挂在衙门口让百姓告官的意见箱,还有……悬在当官者头顶、随时可能劈下来的天雷?!这官……还能当吗?
听起来好可怕,这么危险的事,还有人愿意干呢?就不怕那天被劈,被火烧成碳不成?
岭南官员的脸色不是很好,毕竟他们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只觉得是匪夷所思,不敢相信这件事竟然是真的。
前所未闻啊。
来一趟北境,似乎总能打破他们的认知。
第1406章 震撼岭南人
王管事看着众人面无人色的样子,语气稍稍缓和,带着一丝安抚:“自那之后,将军之位便一直空悬。幸得军中几位校尉大人,皆是深明大义、体恤民情之人。
他们临危受命,共掌北境军政。”他指了指那些挂着“校尉”名牌的官署,“便是诸位方才所见。几位校尉大人谨记前任教训,以民为本,严于律己,更将这‘意见箱’之制推行至每一处衙门口,时刻警醒,唯恐重蹈覆辙。”
他目光扫过众人,意有所指:“如今北境,军务由几位校尉共议决断,民政按新规各司其职。将军之位……呵呵,或许,北境暂时不需要一个高高在上、可能再次引来天罚的‘将军’?有这悬在衙门口的箱子,有这悬在头顶的天理昭昭……足够了。”
王管事的话音落下,官衙区一片寂静。只有北境凛冽的风,吹过那一个个深绿色的意见箱,发出细微的呜咽。
岭南的官员和富户们,呆立在寒风中,只觉得手脚冰凉,后背冷汗涔涔。他们看着那代表“民权”的绿箱子,再想想那灰飞烟灭的前任将军和知府……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恐惧、敬畏和巨大压力的明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们彻底淹没。
原来……北境无将军,并非无人可用。
原来……那空悬的将军之位,本身就是一道无声的天罚烙印!
原来……在这里,“官”字头上悬着的,除了那口绿箱子,还有……真正的“天”!
没人再敢多问一句关于将军的话。岭南众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庆幸自己不是北境的官。也庆幸……自己还活着。至于那位尸骨无存的前任将军?众人默契地移开目光,仿佛那是一个不能触碰的禁忌。只有那年轻书办临走前意味深长的一瞥,和嘴角残留的讥诮笑意,如同烙印般刻在他们心底。
北境的寒风卷过新落成的“万民广场”,却吹不散此处近乎狂热的喧嚣。广场中央,一座披红挂彩、铺着厚绒地毯的高台格外醒目。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攒动,男女老少,伸长了脖子,挥舞着手中简陋的纸片或布条,脸上洋溢着激动兴奋的红光,呼喊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十三殿下!看这里!”
“郡主!郡主!签个名吧!”
“殿下!握个手!求求您了!”
高台之上,十三皇子端坐在铺着锦垫的宽大圈椅里。他身上穿着北境“特供”的崭新蟒袍,金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他面皮愈发白皙。只是那笑容,如同画上去的面具,嘴角上扬的弧度精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空洞的茫然。他机械地抬起手,朝着下方汹涌的人潮随意挥动两下。
“啊——!殿下看我了!”
“殿下!殿下!”
台下瞬间爆发出更加震耳欲聋的尖叫!几个被选中的“幸运儿”在手持长棍的北境兵丁“护卫”下,激动得浑身发抖,跌跌撞撞冲上高台。他们不敢靠近,只敢隔着几步远,朝着十三皇子伸出颤抖的手。
十三皇子身边的北境礼官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低声道:“殿下,民望所归,请赐福泽。”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十三皇子眼皮都没抬,伸出那只养尊处优、戴着玉扳指的手,任由那几个粗糙、沾着汗渍甚至泥土的百姓手掌,带着巨大的激动和惶恐,小心翼翼地、飞快地在他指尖碰了一下。
“碰到了!我碰到殿下的手了!”一个中年汉子看着自己碰到皇子指尖的手,如同被神仙点化,激动得语无伦次,被兵丁“请”下台时还在傻笑。
紧接着,是郡主。她穿着同样华贵却陌生的北境宫装,坐在另一张圈椅上,面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堆满了粗劣的纸片、布头,甚至还有小孩的肚兜。她面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东西,眼巴巴地望着她。
“郡主娘娘!求您给俺家娃的百家衣上签个名吧!保佑娃儿无病无灾!”
“郡主!俺家新开的铺子,求您赐个墨宝当招牌!”
郡主拿起一支沉甸甸的狼毫笔,蘸了墨。手指冰凉,指尖因长期握笔签名而微微酸痛。她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充满狂热希冀的脸,听着那震耳欲聋的“郡主娘娘”,只觉得一阵恍惚。
京城里那些矜持的宫宴、优雅的琴会……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她现在每天的生活,就是坐在这高台上,像个庙里的菩萨,接受供奉(签名),赐予“福泽”(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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