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热恋最多只能维持半年吗?跨年的夜晚、假期的同游、画室的温馨日常,还有那些拥抱和亲吻,现在想起来,都像甜蜜的假象。
贺加贝在图书馆刷题,常常觉得手机在震,然而每每点开,张弛并没有联系她。她什么都看不进去,总是无意识地发着呆。
孟玥坐在她对面,终于忍不住小声道:“就这样,你还要为他去南京吗?”
她一怔,难以置信地问:“你在说什么!”
孟玥没接话,低头继续背单词。
天色晦暗,暴雨如注,雨水轰然倾泻在屋顶,像一片急促又沉闷的鼓声,震得种种烦躁蠢蠢欲动。她心里的呐喊,和嘈杂的雨声混在一起。
烦死了!烦死了!
你们这些人的心思为什么总要我猜!
贺加贝扔下笔,越过桌子抓住孟玥的手:“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雨下得越来越大,明明是白天,天色却黑得如墨一般,一楼茶水间的拐角处,灯光也摇摇晃晃快要熄灭似的。外面人来人往,有人在背书,有人在躲雨,还有人探着头看此处的热闹。
贺加贝直截了当地说:“是我自己想去南京,和张弛无关。”
孟玥毫不在意:“不用跟我解释,你自己相信就行。”
“真的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她愈加着急地辩解着,“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而且我早就想说了,你简直像变了一个人,我现在完全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也不知道你为什么疏远我,你有哪里不满意,能不能直接告诉我?”
孟玥反问:“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从来没有变过,你自己想想,我们俩之间,到底谁的变化更大?”
“是!我是谈了恋爱,可我谈恋爱和我们俩之间有什么关系?我对你还是一样的呀。”
她很怀疑的神情:“那你把我当什么呢?”
贺加贝感到匪夷所思:“当然是好朋友!”
“可我把你当最好的朋友!”
她几乎是大声喊出来的,贺加贝一时愣住了,最好和很好,到底有什么分别?对她来说,孟玥可以是很好,也可以是最好,只是她刚刚没想到这个词罢了。
“我就直说了吧。你一定想不到我把你看得多么重要,我把你放在第一位!可是自从你谈恋爱,你把很多时间都分给了张弛,你所有的事情我不再是第一个知道,甚至有很多我都不知道。以前你经常在微博上和我分享各种好玩的事,现在多久没有提到我了?”孟玥语无伦次,最后激动到说不出话,只好停下擦掉眼泪,不甘地说,“还有很多,我都不想说了,让听的人觉得矫情。”
可她确确实实一次次被失落裹挟。她想到曾经看过一个故事,猴子搬开石头,被藏在下面的毒蛇吓晕,下一次经过时,还是忍不住搬开,结果再次被吓晕。她就是那只不长记性的猴子,一次次被提醒,她一直把贺加贝放在第一位,而贺加贝却并非如此。
“我有时候甚至希望你们俩吵架,最好分手,哪怕你伤心难过,说不定我们还能变成和以前一样亲密。”
贺加贝递纸巾的动作愣住:“你这样……你怎么会这样想?”
孟玥听到自己的牙齿发颤:“你一定觉得我很讨厌很可怕吧,可我就是那种付出了一百分,也要收到一百分的人!我想要你也把我当作唯一重要的朋友!”
她觉得自己对贺加贝的友谊简直像个黑洞,她当然希望她走得更远更好,可她也有占有欲,也会吃醋,会嫉妒,所以现在黑洞将她自己吞噬了。
贺加贝脑中一团浆糊,艰难地消化着她的话。
孟玥看着她疑惑的神情,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贺加贝根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当然也无法体会她把友情看重到什么地步。
她转身回去收东西。
贺加贝还无措地僵在原地。
孟玥很快就出来,再次走到她面前时,已经十分平静:“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想必朋友也做不成了,那就这样吧,你以后也不用烦恼了。”
说罢,撑着伞冲进雨里。
贺加贝喊了她好几声,她都没理会。
小小的伞面被暴雨冲得东倒西歪,孟玥的身影转瞬消失在雨雾里。
贺加贝一直呆呆地站在门口,过了好久才意识到手机在震,屏幕上全是水雾,眼睛里也是,手指划了好几遍才接通。
张弛焦急的声音响起:“你在哪里?怎么一直不接电话?”
她心里很乱,不知道怎么就和孟玥吵起来,还被她宣告友情的终结。她很想和张弛说一说,他总是沉稳的、可靠的、能令她安心的。
可一想到他们正在冷战,她就心生疑惑,他真的可靠吗?毕竟她不知道两人怎么就冷战起来,也不知道继续冷战下去是不是该宣告恋爱的终结了。
贺加贝异常冷静地问:“你最近为什么不找我?”
张弛沉默片刻:“我以为你在生气。”
她觉得很荒谬:“你以为我在生气,所以不敢联系我。我因为你不联系我而生气。我们可真搞笑。”
他马上意识到她的语气不对:“发生什么事了?”
但贺加贝已经挂断了。
第21章 你这么怕我甩了你
这场雨断断续续,直下到第二天早上,天气不好,图书馆里人也不多。贺加贝一上午只写完一道题,其他时间几乎都看着对面的空座位发呆。
孟玥没来。
早上收到她的消息,为昨天的口不择言道歉。贺加贝没有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想到她昨天的话,惊讶之余,甚至感到害怕。她知道凡事总有晦暗的一面,可当那一面赤裸裸地暴露在眼前,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接受,她心中光鲜明媚的友谊,一时间竟也落入了俗套。
贺加贝起身去茶水间接水,方敏刚好打来电话,问她吃饭了没。她含糊地说没有,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要哭。前一天晚上已经是哭着入睡,以至于现在眼皮肿得仿佛黏在一起,眼睛也涩得发疼。
尽管如此,还是没能瞒得过方敏。
“怎么好像不开心呢?”
贺加贝胡诌了一个借口:“没有,就是复习得太累了。”
“累了就休息一下,劳逸结合。”方敏说,“我请客,等会儿去吃顿好吃的,下午回宿舍睡一觉,或者约上孟玥,你们一起去逛逛街看看电影……”
一听到她的名字,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又涌起波澜。
贺加贝声音哽咽起来:“妈妈。”
那头叹口气:“怎么了?”
贺加贝把茶杯口对着眼睛,热腾腾的水汽扑上来,眼睛也润泽起来。她轻声说:“我想家了。”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想家就回来,下午还是明天?我让你爸爸去接你。”
水汽凝聚起来,像眼泪似的,顺着脸颊滑落。
她闷闷地说:“不要,在家没有学习的氛围。”
方敏笑了:“好吧,那随便你,你想在哪里就在哪里。不过今天一定给自己放个假,你要是再这样,”她假装发狠道,“我就连夜过去把你绑回家!”
贺加贝一愣,随即笑了,她一边笑一边抹去脸上的水汽,而它无穷无尽似的,越抹越多。
妈妈,我真的好想回家。
人为什么这么复杂?友情、爱情不是该给人力量吗?为什么它们反而在消耗我的力量?
贺加贝没什么胃口,中午趴在桌上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又在雨声中醒来。睁开眼,光线昏暗,周围的桌上,台灯已经亮起来,一团团亮光仿佛漂浮在水上。
她揉着僵硬的脖子坐起来,发现对面已经有了人。
她颇有些意外,不知道他来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怎么进来的。他的写生还没结束,按理说不该出现在这里。
昨天她挂了电话,他坚持不懈地打来,她也坚持不懈地再次挂断。但最后还是接了,却是为了通知他,既然不联系,以后干脆也别联系了。然后便把他的电话和微信全部拉黑。后来他又借了同学的手机打过来,她直接关机了。
他为什么不约你出去?
他为什么不去找你?
他是不是对你不上心?
……
孟玥其实也没说错,他确实很不主动,他沉闷,他无聊,如果不是在选修课上遇到,他们就是两条永不再相交的平行线。她那时还跟孟玥解释,没有啦,他就是性格慢热一点。
甜蜜的时候,以为他的沉默是座山,是所有委屈的出口。冷战时,才意识到那只是山的幻影,是一切难过的源头。
张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他们的桌上没开灯,他的脸色隐藏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叫人看不清楚。但他的头发似乎被雨淋湿了,凌乱地搭在额头上,衬衫的衣领还有一节翻折在里面,看起来慌乱又狼狈。换做平时,她一定不会饶过他,你怎么回事,来见我也不注意形象!但今天实在没有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