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贵离去后,棠苏子那勉强支撑着的身子也难以为继,她捂着胸口,跪倒在地,脸色苍白如纸。
“棠姑娘!”
陈惟玉惊呼一声,她拖着同样伤痕累累的身躯,挣扎着向棠苏子爬去,用力去搀扶起棠苏子,
“棠姑娘,都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你……”
棠苏子扯出一抹笑容安慰陈惟玉,
“不,你没有连累我,你没有连累任何人。”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缓解身体上的疼痛,继续说道,
“我身上的伤皆因王贵而起,而你,也是因为他才受到了伤害,我们都是受害者。而王贵今日之所以对你施暴,不过是因为他害怕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他的恶行。他这是在对说出真相的你进行报复,但这并不代表你有任何过错。”
尽管棠苏子衣衫不整、狼狈不堪,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但她的眼神却充满了一种无形的力量,
“惟玉,挺直脊梁。不要因卑劣者流泪,不要向恃威者低头。”
陈惟玉望着棠苏子,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她紧紧握住棠苏子的手,最后连连点头,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但这滴泪已不再是如往昔那般因悲伤和痛苦而生。
它仿佛带走了过往的一切软弱与无助,消融在地板之中……
*
方不遇在回府院的途中,恰好碰到了端着药罐的小颖。
她一见方不遇,连忙福身,恭敬地行了个礼,
“方阁主。”
方不遇的目光落在小颖手中的药罐上,眉头微微一皱,
“这是……给谁的药?”
“是棠姑娘,她前两日受伤了,我正要把煎好的药给她送去。”
小颖解释道。
“棠姑娘受伤了?”
方不遇的心头一揪,如同被迅猛的风暴席卷,心跳在那一刻竟不由自主地停滞了片刻。
他连忙追问,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颖闻言,脸上怒意难掩,
“是那王贵……”
她本欲脱口而出“王贵”二字,却又迅速意识到自己身份低微,不能直呼当朝官员的名字,于是收敛了语气,改口道,
“此事恐怕与掌簿王大人有关。两天前,凝香居的陈娘子将胸口受重伤的棠姑娘送回家中,我见状立即去请来了城里医术最精湛的大夫前来医治。大夫仔细诊断后,棠姑娘强撑伤躯,托我携带诊断书和诉状前往衙门。那诉状中,详尽地控诉了王大人无视朝廷法度,对棠姑娘暴力相向,亲脚踹伤其胸腹至吐血,令人发指。岂料,那衙门竟不予理会,非但没有为棠姑娘伸张正义,反而当场就直接判定了棠姑娘诬告,还罚了五两银子。”
方不遇的脸色随着小颖的叙述愈发凝重阴沉,他紧跟其步伐,来到了棠苏子居住的小院。
屋内,恰逢郎中在复诊。
而棠苏子面色苍白,静静地躺在床榻之上。
一旁的大夫正为其把脉,神情专注。
见到方不遇的到来,棠苏子诧异,欲起身行礼,却被方不遇抬手制止了,
“棠姑娘,不必多礼。”
待大夫完成细致的把脉后,方不遇的目光转向了大夫,询问道,
“大夫,请问她的伤势究竟如何?”
大夫面露忧色,
“这位小姐气血瘀滞,显然是胸口重伤所致。我两日前所开的活血化瘀之药,按理说应当能有所缓解,但……”
他转而看向小颖,确认道,
“那药可是按时煎服了?”
小颖连忙点头,
“是的,按照您的嘱咐,每日三次,从未间断。”
大夫沉吟片刻,继续说道,
“按理说,两日药量应有所成效,但如今药效未显,或因小姐体质虚弱,恐难以充分吸收药力。若能在药方中加入云銮圣山的鲜芷兰,效果定能倍增。只是……”
“只是什么?”
方不遇追问。
大夫叹了口气,解释道,
“鲜芷兰生长在圣山峭壁之间,极为珍稀,采摘极为困难。往年,尚有人为了换取银两而冒险攀登采摘,但今年却不同往昔,天象异常,严寒肆虐,加之圣山近期遭遇的雪崩,想要在如此环境下觅得鲜芷兰,无疑是难上加难。”
大夫再次轻叹一声,脸上写满了无奈,但他很快调整了自己的情绪,
“不过,请大人放心,我会尽全力调整药方,看看是否能用其他药材的配伍,来弥补鲜芷兰的缺失。我们且再给棠姑娘服用一日药,看看她的病情是否能有所好转。”
“那就有劳大夫费心了。”
说完,方不遇向小颖投去一个眼神,小颖立刻会意,轻步上前,跟随大夫一同前往药房取药。
随着门扉轻轻合上,房间内只剩下方不遇与棠苏子两人。
第18章 涉险
方不遇走到棠苏子床边,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两人一时无言。
棠苏子察觉到他眉宇间的忧虑,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打破沉默,
“我没事,你不要太过挂怀。”
方不遇的目光落在棠苏子毫无血色的面容上,不由自主地伸手为她掖了掖被角,
“你只需安心养身,其余之事皆交由我来处理。你放心,此事我定会为你讨回公道。王贵此人,我绝不会轻饶。”
棠苏子闻言,轻轻摇头,她努力从被褥中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方不遇的手臂上,
“我想坐起来。”
方不遇连忙劝阻,
“别动,免得牵扯到伤口。”
但棠苏子的坚持显然不可动摇,他只好小心翼翼地调整枕头与靠垫,扶着她缓缓坐起。
坐稳之后,棠苏子随即松开了方不遇的手,目光深邃地望着他,缓缓开口,
“今日你愿为我出头,我心中感激不尽。但我也明白,这份相助或许源于我们的相识,亦或是……”
棠苏子顿了顿,继续说道,
“亦或是,因为我与你的故人——迢迢,有着几分相似的面容。这让我感到既幸运又无奈。因为,倘若我没有这些条件,若我只是一个平凡的老百姓,我是否还能有幸得到你的帮助?不,那样的话,我可能连见到你的机会都没有。那,作为普通人的我,乃至更多的普通百姓,又该如何在这纷乱的世间自救呢?”
说到这里,棠苏子的眼神渐渐黯淡,她失落地注视着被褥,
“我曾试图报官,可结果呢?只换来了莫须有的罪名与罚款。这世道,对普通百姓何其不公……”
棠苏子的话如重锤般敲击在方不遇的心上,让他无言以对。
因为她所言,皆是事实,又或许也是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个无辜百姓共同的心声。
“所以,大人,”
棠苏子再次抬头,眼中闪烁着盈盈光亮,
“比起为我做主,我更希望你能够成为洧州百姓的坚强后盾,为他们驱散这片土地上的阴霾与不公,让每一个受苦受难的百姓都能有地方申诉他们的冤屈,有勇气揭露那些恶行,没有顾忌地去反抗那些压迫。”
方不遇凝视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愫。
她,不是迢迢,却又在某些瞬间,让他仿佛看到了迢迢的影子——那份倔强、那份不屈、那份永远燃烧在心中的正义之火。
“你说得对,”
方不遇终于开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不仅要为你,更要为所有无辜受苦的洧州百姓讨回公道。我答应你,我将竭尽我所能,尽早还洧州一片朗朗乾坤。”
*
第二天。
厨房内,药罐稳稳地架在炉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小颖站在炉灶旁,袖口随意挽起,不时用长柄木勺轻轻搅动药液,生怕火候不够或是过猛,影响了药效。
炉火跳跃,映照着她那张忧虑重重的脸,她的眼神不时地飘向一旁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药汁,那是棠姑娘昨晚喝剩下的,但病情却未见丝毫起色。
窗外,雪花飘落,寒风偶尔穿过门缝,带来阵阵刺骨凉意。
小颖的心情如同这天气一般,乌云密布:
棠姑娘喝了大夫新调剂的药还是不见好转,这样下去可该怎么办?
突然,厨房的门被推开。
一股夹杂着雪花与外界冷冽空气的寒流瞬间涌入,与厨房内的温暖气息激烈碰撞,形成一道道可见的白雾。
小颖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手中的木勺差点滑落,她迅速转身,目光穿过朦胧的雾气,落在了刚刚踏入门槛的身影上。
“阁主?”
小颖惊讶道。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迎上前去。
只见方不遇身着一袭深色的长袍,衣摆随风轻轻摆动,上面还沾着未化的雪花和几缕草屑,显然是匆匆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