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你在洧州,我有想过派人去找你,但是明忠他似乎早有所料似的,提前派人告诉我,不可让你牵涉其中……”
赵慧解释道。
听到这里,方不遇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感,感动又自责。
在醉月楼那段饥寒交迫的日子,他从未体验过亲情的温暖。
是赵慧与刘明忠向他伸出了援手,不仅给予他食物与庇护,还给了他权势与无尽的爱。
即便他们可能一开始就知道,他最初的接近是有目的的,却依然义无反顾地接纳了他,给了他一个真正的家。
在这个世上,许多人因他与刘明忠这样的宦官为伍而对他投以鄙视,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些年来,他们对他付出了多少真心。
在他的心中,他们早已是无可替代的父母。
是刘明忠的扶持,让他得以走到今天这一步。
而当他面临困境时,刘明忠想到的仍是如何保全他。
他们之间虽无血脉相连,但却胜比世间一切血缘。
因此,当得知刘明忠遭遇此等变故,而自己却一无所知,更未能及时相助,方不遇怎能不感到悔恨与自责。
赵慧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
“不遇,我儿,你无需自责。明忠现在已经没事了。他后来告诉我,在大牢关押的第五天夜里,陛下亲自到牢里看了他。”
赵慧眼中含泪,
“一番肺腑之言后,陛下感其诚心,释放了他,并默许了我跟他的关系。”
说完这番话后,一滴泪珠悄然滑落,滴在了被褥上。
方不遇静静地注视着母亲,他深知赵慧与刘明忠这些年来的不易与坚持。
他们之间的爱情,经历了无数的风雨与波折,如今终于得到了陛下的默许,得以相守,
“母亲,我由衷地为你们高兴。”
赵慧感受到儿子的心意,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努力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后,换上了一副轻松的语气,
“嗯嗯,等你伤好了之后,我们一家子好好吃顿饭庆祝一下。”
“好。”
方不遇微笑着应道。
“那你现在好好休息,”
赵慧往上掖了掖方不遇的被子,温声叮嘱,
“我刚刚已经让下人去买了鸽子回来,待会儿我给你炖一锅鸽子汤补补身子。”
第27章 墓碑
在小颖的引领下,赵慧来到了厨房。
甫一进门,一股浓郁的药香便扑鼻而来。
雾气缭绕中,隐约可见一位姑娘的背影。
她身着一件简朴棉袍,乌亮的长发松松地挽起,自然地垂至腰际,随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轻轻摇曳。
她的手中紧握着木质的汤勺,正不停地搅动着砂锅中的药材,那份娴熟与专注,使她全然未觉两人的到来。
“棠姑娘。”
一旁的小颖轻声提醒。
闻声,棠苏子放下木勺,转身望向门口,只见小颖与一位气质高雅的夫人站在那里。
她心中疑惑,随即听小颖介绍道,
“这位是阁主的母亲,赵夫人。”
得知身份,棠苏子心中微惊。
原来这就是方不遇的母亲。
此时她正以温和的笑容望着自己,让人感到尊贵又亲切。
“赵夫人好。”
棠苏子恭敬地行礼。
赵慧快步上前,扶起棠苏子,
“棠姑娘不必客气,这些日子你照顾不遇辛苦了。”
棠苏子轻轻摇了摇头,
“不辛苦,这是我应该做的。”
走近细看,赵慧才更清楚地看到了棠苏子的面容。
她的眉眼间流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清秀之气,宛如山间清泉,纯净无瑕,令人感到无比舒适。
只是她的脸颊因炉火烘烤而微微发红,眼底也泛着淡淡的乌青,显露出几分疲惫。
小颖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连忙说道,
“棠姑娘,你已经好几天没休息了吧?快回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就好。”
棠苏子有些犹豫。
“棠姑娘,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呢。”
赵慧轻轻拍了拍棠苏子的肩膀,加入劝说。
“那好吧,”
棠苏子指了指一旁正沸腾的药壶,
“这壶药再过大约半刻钟就好了,麻烦你们了。”
棠苏子离开后,赵慧看似随意地问小颖,
“这位棠姑娘跟不遇是什么关系?”
“哦,”
小颖连忙回答,
“棠姑娘是两个月前阁主救回来的,她没有地方可去,所以阁主就让她住在府里了。”
“哦?仅仅如此吗?”
赵慧一脸好奇地追问。
“嗯?”
小颖一脸茫然。
看着小颖的表情,赵慧无奈作罢,决定自己日后慢慢观察探究。
“算了,你帮我取一只砂锅过来吧。”
在小颖取砂锅的间隙,赵慧从竹篮中取出处理好的鸽子,放入清水中轻轻搓洗。
小颖准备好砂锅后,连忙说道,
“太夫人,让我来吧。”
赵慧细心地将洗净的鸽子沥干,放在一旁备用,
“不用了,我想亲手为不遇炖一锅鸽子汤,你只需要帮我把火生起来就好。”
“太夫人真是有心,相信阁主喝了鸽子汤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小颖在一旁称赞道。
赵慧以微笑回应,然后开始准备炖鸽子的配料。
她从竹篮中挑了几片新鲜的葱叶,洗净后打成结,又取了几块老姜切成薄片,连同红枣和枸杞一起放在小碟子里备用。
一切准备就绪后,她将鸽子放入砂锅,加入足够的水,水量刚好覆盖过鸽子,然后缓缓将那些准备好的辅料撒入锅中。
随着炉火的燃起,鸽子与配料在砂锅中慢慢融合,香气逐渐在厨房中弥漫开来。
赵慧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听着锅里咕噜咕噜的沸腾声,眼神在炉火跳跃的火焰中变得柔和。
她不自觉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
她回忆起了自己的少女时光,与刘明忠青梅竹马,两人曾私下许下终身誓言。
然而,命运多舛,刘明忠因家庭变故被送入宫中,而她也在及笄之年,被家人安排嫁给了当地的一名商人。
婚后的一两年里,丈夫起初对她还算体贴,但无奈的是,她一直未能怀孕。
之后去求医问药时,大夫告诉他们,她天生子宫虚寒,难以受孕。
从此,夫妻间的恩爱逐渐消逝,婆家对她的态度也愈发冷淡。
丈夫开始二房三房地抬进新人,她在府中的地位变得尴尬而艰难。
在连续的冷遇和羞辱中,她终于无法忍受,向丈夫求得了一纸休书,决然地离开了那个家。
她永生难忘那一天,当她踏出夫家门槛时,天空骤降大雨,她仅拎带着一只孤零零的包袱。
的确,她也未曾料到,自己嫁入这个家多年,辛苦操持半生,到最后竟然只落得这么一只简陋的包袱。
她紧紧地搂住包袱,试图抵挡大雨的侵袭,但雨水还是浸透了她的衣衫。
她孤身一人行走在街道上,四周灯火阑珊,万家团圆,而她却发现自己竟无处栖身。
那一刻,她崩溃了,蹲在街角掩面痛哭。
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
她缓缓抬起头。
在朦胧的雨雾中,她看到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他浑身湿透,手持一把宽大的油纸伞,向她倾斜。
原来,不是雨停了。
是他为她挡住了风雨。
之后,刘明忠为她安排了住处,并支持她开了一家绸缎铺,打发时光。
由于宫中事务繁忙,刘明忠很少有时间来看她。
一个独居的女人,一个偶尔来访的男人,自然免不了引来一些流言蜚语。
某个傍晚,她结
束了一天的营业后买菜回家,却在巷子里被一个醉酒的老汉拦住了去路。
老汉对她出言不逊,她拼命挣扎,却无法挣脱。
就在她绝望之际,一个少年的身影冲了出来,死死咬住了老汉的胳膊,竭尽全力将老汉从她身边拉开,将她从危险中解救了出来。
逃离危险后,她询问少年的名字。
他说他叫方不遇。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醉月楼的孤儿。
只是醉月楼离她住的地方很远,她不禁好奇他怎么会这么巧出现在那里救了她。
长久以来,周围人的恶意让她变得无比警惕,不敢贸然接近陌生人。
但她还是忍不住偶尔会绕远路去偷偷看他。
有时会在醉月楼门口看到他忙碌的身影。
有时会在傍晚看到他孤零零地蹲在醉月楼的阶梯下,撕扯着落叶的脉络发呆。
他看起来是一个冷峻的少年,很少见他笑。
但有一次,她看到他和一个小姑娘坐在一起啃馒头,他温柔地看着那个小姑娘,眼眸弯弯如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