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相信妹妹的鬼话_陈醋潭【完结】(9)

  *

  黄昏,金时玉坐在饭桌前,身旁是金碎青。

  彼时他正在上课,金贵忠不顾其他,匆忙将人从国学院接回来,劈头一句:“从今天起,你暂时不要去上学,专心陪妹妹。”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金时玉明白,金贵忠只是在通知他。

  他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

  桌子对面,卉红不敢说话,专心布菜,喂金碎青吃饭。

  低气压下,唯有金碎青的碗筷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金碎青似乎很高兴,噘嘴示意,向卉红讨要一块鸡腿肉。

  见金时玉筷子分毫未动,男孩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人又瘦,卉红不忍,压低声音宽慰他:“时玉少爷,莫要生气了,先吃饭,不要伤了身体。”

  金时玉垂下眼睫,摇摇头:“我没有生气。”

  金碎青嚼鸡肉,心想:真能忍,这时候,居然还能说出不生气。

  金时玉平时不会留在她这里吃饭,今日是被金贵忠强行按在此处,同这他不能上学的罪魁祸首一起吃饭。

  很明显,她“哥哥”什么也吃不下。

  她悄悄观察金时玉脸色,纤长的眼睫盖住双眸,她不好探究,稍向前倾,想看仔细些。

  蓦然,金时玉扫她一眼,金碎青虎躯一震,吓得差点从桌椅中间的缝隙滑下去。金时玉放下筷子,伸手扶了她一把。

  金碎青紧张地小口喘息,方才金时玉的眼神来的又急又快,实在有些吓人。

  里面藏着金碎青无以言表的东西,像一匹凶猛的狼,被硬生生塞进温顺犬类的皮囊中。

  稍纵即逝的,金时玉收回视线,握着她小臂的手掌用力一捏,他没收力,金碎青感觉到钻心的疼。

  金碎青疼得瘪嘴,眼中大滴泪水往外涌,抓住金时玉手背用力扣,指甲嵌进皮肉。

  金时玉就像没有感觉,不阻止她,亦不松手。

  过了好久,金时玉才开口:“金碎青。”

  卉红端着碗筷,立在一旁,不敢说话。

  “你乐意,那今后我陪你,你最好别嫌我烦。”金时玉冷然,松开手,脱力般向后扯,金碎青指甲在他手背上拉出血痕,“我不吃了,吃不下。”

  他摆好碗筷,起身离开,渐行渐远,隐入昏暗的院中。

  卉红大喘气,赶忙撸起金碎青袖子问:“小郡主,疼不疼?”

  金碎青吸了吸鼻子:“不疼。”

  “真……真的不疼?”卉红胆战心惊,小郡主是不是被吓坏了。

  金碎青扭头看金时玉的碗,碗底仅躺着一片青菜,是金时玉金晚唯一动过的菜。

  “不疼,”金碎青胡乱擦眼泪,示意卉红继续吃饭,“哥哥不吃,我吃。”

  将人逼急了,总得有发泄的方式,金碎青想,现在不忍小痛,将来于她,是人头落地。

  况且,她不吃亏,挠了几道血印儿。

  她忽略隐隐作痛的小臂,一口吞掉卉红送来的小芋圆,伸出手给她看,委屈道:“哥哥,破了,要上药。”

  卉红心领神会,饭后,端着一碗面,带着伤药,去了金时玉的小院——他与顾涵江一同居住的地方。

  冷冷清清,卉红脊背发寒。

  面前的屋子,就是曾经顾涵江上吊的屋子。昏黄光影打在窗户上。

  好久,卉红才鼓起勇气去敲房门:“时玉少爷?时玉少爷,我是卉红,您睡了吗?”

  投在窗棂上的影子微晃,稍后,破旧脱漆的木门被打开,金时玉披着薄衫,头发用一根泛着暗红光泽的木簪随意簪起,他立在门前:“怎么了?”

  卉红端着药与面:“晚饭见您没怎么吃,手又受了伤,来给您送些东西。”

  金时玉没说什么,侧开身体,让卉红进屋。

  屋内布置也十分简陋,仅有一张床和一套桌椅。桌面上一盏灯,灯下是摊开的书册和图纸。

  放人进来后,金时玉回到桌前,继续看书。

  卉红嗅到了微弱的血腥气。

  她不敢做声,将盛着鸡腿的面和金疮药放在桌角,余光扫过金时玉手背,见他已将伤口包了起来,悄然退出房间。

  待金时玉看完书,才扭过头看桌角。

  他略过已经凉透的面条,取过小玉瓶,捏在手中把玩。

  白玉瓶珍贵,盛放上等药,不会是卉红的东西,只会是他那个任性至极的妹妹差使人送来的。

  此时无人,金时玉不再隐藏,他眼神阴鸷,拆开包裹严实的手。

  原本零星的挠痕,被他用木棍划开,皮肤翻开,露出鲜红的肉。

  这是金时玉的发泄情绪方式,开端是妹妹砸在额头上,令他头破血流的机械蝉。

  母亲早亡,无人教导,他无师自通,用这种极尽严苛的方式,去加深恨意。

  妹妹幼小脆弱,身上缠着他的血海深仇,似乎一合手,掐死金碎青,就能结束这些折磨。

  可他需要忍,因为母亲说过,不该怨妹妹。

  顾涵江捧着他的脸,昏暗灯光下,她眸子里折射出的光亮得灼眼,比见到金贵忠还亮。

  她温柔地对他说:“时玉,不要恨妹妹,要恨金贵忠,是他害了我们!是金家害了我们!”

  “时玉,娘亲要你记得,活下去!为了恨,也要活下去!”

  善良的娘亲给他指明了恨,只要他活着。

  金时玉活着恨金贵忠,恨金家。

  可金碎青姓金,他也是。

  他不能恨妹妹。

  所以,妹妹带来的痛,又成了他唯一的消解,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讨厌金碎青。

  金时玉打开玉瓶,将药撒在伤口上,如火烧一般的剧痛令他生出一身冷汗,又痛又爽。单薄的衣料吸收汗水,黏在身上。

  他端着那碗鸡腿面,到窗前倒掉,明日会有狗将其啃食殆尽。

  总之,他不会吃。

  吹了一会风,待汗吹干后,金时玉关上窗,不一会,屋内灯也熄灭了。

  卉红快步回到金碎青房间,小郡主窝在被子里,听到响动,撅着屁股钻出被子,睁大双眼看她。

  卉红颔首:“都送到了,就是……”

  金碎青抱着被子,等卉红回话。

  “就是,小少爷没有吃那碗面,全倒掉了。”

  全倒掉了?

  金碎青皱起眉头,思量片刻,又钻回被子,伸出小手,示意卉红熄灯。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剩下的,明日再说。

  *

  第二日,做足心理准备的柴子薪来到金碎青房间,等待他的,竟是兄妹二人。

  柴子薪惊讶道:“金小少爷,你不是应该去上学吗?”

  金时玉淡然:“今后不去学院了,父亲叫我陪碎青一同学习。”

  柴子薪与金碎青皆看向金时玉,神色各不相同。

  柴子薪是愤慨,气愤金贵忠如此不分轻重,好好的孩子被扣在家中,连学也不去上,成何体统。

  金碎青是无语,金时玉这么一说,她在柴子薪那里的罪状,大概还要再添一笔“无理取闹”。

  柴子薪叹了口气,将教具一一摆在桌子上:“那今日,小郡主随我安装拆解简易机巧?”

  不上课还好,一上课,金碎青便开始昏昏欲睡。

  任凭柴子薪如何催促,她手捏着机巧零件,双眼却已经要合上了,完全不听柴子薪指挥,随手搭在零件堆上。

  不论猪牛马龙,统统堆成虫。

  最后耍着性子,用力一推,统统扫到地上后,靠着金时玉呼呼大睡。

  最终,是金时玉收拾残局,将教具机巧拼好,再替气得不轻的柴子薪收拾好,恭敬将人走。

  第一天是这样,第二天也是这样。

  金碎青生生熬了柴子薪一周,到第七天,柴子薪终于熬不住了。

  不过几日,柴子薪愁得头发大把大把的掉,整夜睡不着,挂着两个黑眼圈,如约而至。

  柴子薪刚想开口请辞,话极少的金时玉主动开口:“柴先生,听说您是宫中有名的法械师,碎青不想学,您教我吧。”

  金碎青乖巧坐在椅子上,抱着苹果啃,一边啃,一边观察柴子薪的表情。

  柴子薪犹豫:“圣上那里……”

  金时玉:“家中,我与碎青相处最多,若柴先生信任,碎青开智交给我,日后圣上问起,我来说。”

  见柴子薪还在犹豫,金碎青决定火上浇油,拿着苹果朝着柴子薪砸去,口中喃喃:“要哥哥,不要你。”

  煞时,柴子薪被气得气血翻涌,脸颊通红,看谦虚好学的金时玉无比顺眼,大腿一拍:“好!我教你!我也是国学院出身,院中学什么,我教什么,不学的,你想学,我也教,定不比学院教得差!”

  金时玉躬身,恭敬地行了一个见师礼,定定道:“学生定不辜负老师期待。”

  金碎青满意。

  金时玉,孺子可教也。

  半月余,金时玉听一对一家教课,金碎青不走,顺势赖在金时玉怀中,明面装傻,实为偷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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