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就这么对峙着。挡在纪然之身前的影卫们剑刃上都沾了血,显然已在对方偷袭时,就简单交手过一轮了。
奇怪,影卫怎么只剩下半数?剩下的难道仍留在暗处吗?可这阵势,对方上百人,连蔺九都在,看来是各派精英齐聚,光靠人数有限的影卫,能挡得住吗?
心中担忧不已,蓁蓁顾不得之前还在赌气,提着裙摆,跑到纪然之身边:“纪然之!你没事吧?然安呢?”
“放心,我早已让影卫护送然安离开,此时必然是出蛮荒了。”纪然之目光沉稳,似乎全不意外。
“那就好……”蓁蓁诧异之余,心下稍安,想来纪然之早听到了正派围攻的风声,有所准备。
两人说话间,无洛也已经从一侧的帐篷中施施然走出。他并不打算走过来,只是在三五步的距离外,中间隔着纪然之,冲蓁蓁一笑后,转而扫视对面的正派,最终把目光锁定在其中一人身上。
蓁蓁好奇地跟着瞧过去,见被无洛留意到的是名年愈不惑的中年男子,身衣赭色锦衣,腰佩犀角带,彰显其身份不凡。一张端方的脸上仿佛正气凛然。
视线莫名在空中相接,蓁蓁见对方脸色大变,似要上前一步,却又身形一顿,强自调整容色,冲她喊话:“对面的那位姑娘,云某乃是云华派掌门。云华线人说你是被玄影阁绑至此处,并非魔教中人。刀剑无眼,为免伤及无辜,不妨到云某身后来——”
她眨眨眼,对此人有几分莫名熟悉之感,可细细想来,又完全没有印象究竟在哪里见过,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于是她很快回神,退后一步,挨近纪然之的同时,冲对方摇了摇头。
“云鹤那老贼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想当着这么多正派的面儿体现他有多么宽和仁义罢了。”纪然之侧首看她,“你若要过去,不可跟他。去蔺九那边,归心观那帮道士尚算有些良知。”
“谁说我要过去了?!”蓁蓁鼓起腮帮子,这种生死关头,她绝不会丢下他,“我记得见你第一面时候,我就说过了,我看到你就迈不开腿,过不去……唔!”
唇上一片温热,纪然之的俊脸在眼前无限放大,蓁蓁感到自己的睫毛扇动,便能扫到他的。她下意识想退开,却被他长臂一伸,一把箍住腰身,禁锢在身前。潮水般的吻一次次掠夺呼吸,以叹相讫,缱绻不已。
“那便不过去……”心神动荡之间,蓁蓁听到纪然之的呢喃,“留在我身边。”
此言一出,她终于乖乖闭上眼,如溺水者一样,情不自禁地双手圈住他的脖颈,祈求救赎。
然而无可救赎,爱上他,便是万劫不复。
两人当众拥吻,旁若无人,惹得一干正派人士都忘了该如何反应。直到他们分开,才有人回过味来骂了一句“不知廉耻”。
纪然之目光骤寒,依旧拥着蓁蓁,从她腰间抽出匕首,右手一挥,利刃飞出——
“你——”那出言者一点点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盯着完全没入自己心口的匕首,来不及再多说一字。便直挺挺地向后栽倒下去!
“我纪然之的女人,”纪然之眯起眼,转向正派诸人,神色轻蔑,字字掷地有声,“岂是旁人可以出言不逊!”
“如今你已被我们包围,还敢如此嚣张?!”
“斩草不除根。当年魔教早该覆灭,今日便要你们有来无回——”
“我们要为无涯斋与蛊王谷的同道报仇雪恨!”
各派仗着人多势众,一人一句,声讨得那是津津有味,乐此不疲。而蓁蓁则是全程傻笑地看着他们单方面打了一轮又一轮的嘴炮,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是半分都没听进去,满心都是方才那个吻,上扬的嘴角怎么也抿不回去。
纪然之也同样一副不把众人放在眼里的模样,扭头笑问她:“怕不怕?”
“没在水月宫的密室里可怕。”因为有你在身边。这后半句话,蓁蓁没有说出来,可她知道纪然之用心听见了。
他俯下身,热气喷洒在她耳畔,惹得怕痒的她肩头一缩:“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把你和然安一道送走吗?”
蓁蓁老实地摇摇头。
“因为我想让你亲眼看看,你爱上的男人,是怎么让这群乌合之众是有来无回的。”欣赏罢飞上她脸颊的彤霞,纪然之才退开身,气定神闲地一手将蓁蓁揽在怀中,抬手缓缓举到半空,打了个响指。
这急促而清凉的响声,在这空旷的蛮荒之中显得微不足道,转瞬即逝。
什么都没发生。
许多正派人士接连发笑,可笑声戛然而止,只因身后“同门”拔出的利刃刺穿了他们的身体。
“怎么回事?!郑庄主,你们浩气山庄怎么杀我水月宫人?!”
“你们——云华派的人疯了吗?!”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被偷袭了个措手不及,有人甚至没有看清是谁冲自己下的手,就断了呼吸。越来越多的“正派弟子”纷纷拔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身旁的同道利落砍杀,毫不留情。
“他们怎么……”对面一片混乱,蓁蓁看得目瞪口呆。真是一场好戏。
“那些都是我玄影阁的精英弟子。”纪然之睥睨众人,成竹在胸,“从八方门换取情报,则我们此行目的地必在八方门掌握中。八方门做的是情报生意,这些年,有多少人盯着想买我玄影阁的情报,只要代价合适,我们的行踪早晚会被交换出去。既然如此,我便来个将计就计,派影卫秘密传令分散在各派附近的精英弟子尾随这帮人进入蛮荒,再趁着普通弟子落单时,逐一替换,混入队伍,并且随时向我回报正派的动向。”
“所以,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围攻,怎么围攻,各派的掌门是否前来,又有多少精英弟子随从……我都了如指掌。”纪然之的眼底的风云变幻莫测。直到这一刻,蓁蓁才真切地意识到,和自己相处数月的,是这个游戏中的魔教头子,是个很可能让江湖变天的大反派。
发现她怔怔地望着自己,纪然之眸光一闪,稍显迟疑:“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长这么好看,做什么都对。”蓁蓁扬起小脸,笑得明媚。
“别骗我。”纪然之显然不信她的鬼话。
闻言的蓁蓁踮起脚,飞快在他唇边啄了一下,语笑嫣然:“我说的全是肺腑之言!我支持你千秋万代、一统江湖!以你为荣——”
正派中也有如水云姐妹般漠视人命,连孩子都不放过的心狠手辣之辈,魔教中也不外冷内热、行侠仗义之人。正派与魔教,从来都只是派别之分,无关善恶,无关人心。没有哪个江湖不流血,但手中剑之所指,总该无愧于心。无论此前的玄影阁在他父亲手中,做过什么事,冤有头债有主。从相识到今日,她从没见过纪然之嚣张跋扈、滥杀无辜,更见他素有容人之量,对下属们是,对蔺九是,对归心观众道是,对曾经素未谋面却误食救命蛊虫的她亦是。
何谓魔教,何谓魔,欲执则成魔,水云助纣为虐是魔,水雨则心已成魔,纪然之却没有。每个人都会有喜怒哀乐,爱恨情仇,这些在刀口舔血的江湖人更是倾向于抽刀拔剑,快意恩仇。但在玄影阁中的那个清晨,纪然之对着她的那一剑,最终刺向的是枕头,就是对他心中善念的最好诠释。蓁蓁突然能够明白无洛对纪然之的评价,他的心肠远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冰冷僵硬……
蓁蓁的宣言才说完,对面人群中就传来云鹤的振臂一呼:“大家不要慌!定是奸细作祟!各派弟子马上各自分开,和自己认识的师兄弟站在一起——”
一语惊醒梦中人,这一阵兵荒马乱过后,正派中已经三分之一的人倒在血泊之中,再加上半就被替换掉的弟子,等于折去大半。
那些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的其余人,终于在云鹤的指挥下找到了主心骨,慌忙祭出自己的武器,不再挤作一堆,四散开来,各自为伍,与真正的同伴背着背,和混入的玄影阁教众厮杀起来。
然而暂时稳住阵脚,并不足以让正道中人扭转劣势,特别是随着纪然之一声令下,六名影卫也迅速加入拼杀。这些影卫训练有素,武艺高超且各有所长,立刻就牵制住了各派的精英弟子与掌门人。
或许是眼看这么鏖战下去不是办法,云鹤一掌震飞一名玄影阁弟子,身负铁枪,一路飞踏几人刀剑,借力跃出人群,攻向正沉着观战的纪然之。
“魔教狂徒,拿命来!”
长枪突刺,矛头直指。纪然之侧身一避,一手将蓁蓁推向一边,一手扣住枪身与尖矛的衔接处,贯注内力,向下一压!宝枪自然没有这么容易折断,云鹤见状便借着拱出半弧的枪身弹至半空,面朝上,以身为兵刃,双脚下劈,击向纪然之头顶。后者举起一臂挡之,身形向右晃出,重新护到蓁蓁身前,腰间长剑出鞘,与长枪相错,擦出点点火光!
又是高手过招,这次却没有蔺九为其算上一卦吉凶。蓁蓁只能干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