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整日相安无事,七夕当日的玄影阁无甚不同,弟子们与影卫们都是各忙各的,杜长老和她的夫人关起门来过小日子。至于纪然之,大概是沉迷地牢,无法自拔吧……
用过晚膳后,蓁蓁照例出屋散步,抬头望着星斗如珠,又想起了在花朝镇那一夜看到的烟火,和烟火下与自己相伴的那个人。她伸手摸了摸鬓间的狗尾巴花簪子。其实在江南,纪然之又给她买了许多簪子,但来来回回戴着,却总是偏爱最初的这一支。
在月下伫立许久,蓁蓁心中仍有失落,却看开不少。她爱上他时,不就是那冷口冷面,打击人和气死人不偿命的模样?更何况,纪然之每一天都在尽其所能地用心对她好,她真真切切地能感受到。桌上的每一样菜都是她爱吃的,有意无意提到的小玩意儿转日就会出现在她的屋里,她不喜欢杀戮他就格外留心的不在她面前提起,也不让旁人提起……
相比起来,或许她为他做的,反而太少了。
想到这里,蓁蓁突然转身,朝自己卧房跑去。之前她为什么总想着等纪然之筹备这个七夕呢?她也可以给他一个惊喜啊!虽然现在距离七夕过去,只剩下短短几个时辰,但应该还来得及做点什么——
编个同心结剑穗?这种小手工她最拿手,应该不难。可转念一想,又担心挂上剑穗会不会反而累赘,影响纪然之运剑?不如做个荷包?但纪然之好像没有佩戴荷包的习惯,看起来娘里娘气的。可想弄个实用的护心镜吧,可她貌似没这个材料与手艺……
奔回去的一路,无数个点子冒出来,又都被蓁蓁自己给逐个否定了,导致房门就在眼前,她却还没打定主意。
“大不了,写封肉麻点的情书吧……”推开门之前,她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然而,当房门打开,目光无意间落在榻上时,她的呼吸一窒——
自己那从来都是懒得整理,被褥凌乱的床榻有些蹊跷啊。不但被铺得整整齐齐,上边还静静地摆着一套华美无比的凤冠霞帔!
凤冠上宝珠成坠,雕镂的五彩雉鸟栩栩如生,金凤更是展翅欲飞。霞帔色调明艳,大红的底子上用金线绣着云霞鸳鸯纹,寓意夫妻鹣鲽情深。
这是哪儿来的?蓁蓁一面问自己,一面却已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身后,属于烟花绽放的鸣声突如其来。她一震,惊喜地转身,在廊下仰头上望,各色焰火在夜幕中燃烧,光彩夺目,照亮了整个苍穹。它们或是交叠,或是相错,绚烂迷离。一霎的花火后,细碎的火星儿纷纷而落,宛若琴曲过后依旧悦耳的余韵。
手不期然地被温热宽厚的大掌包裹住,身旁多了个高大伟岸的身影,与她并肩而立。时光在这一刻静止,然后倒流。她还是那个会趁着别人都在看烟火时,偷瞟一眼纪然之的叶蓁蓁。
“屋顶上看烟火更美,要上去吗?”纪然之察觉到了她那傻愣愣又直勾勾的眼神,唇角一勾。
“啊……好啊。”
回应的话音未落,蓁蓁已踩在屋顶的瓦片上,瑟瑟发抖。
她确定自己不恐高,可站在这么高的阁楼顶上,瓦片看起来不是那么牢固,这顶儿又是斜的,不会轻功的人当真是怕一头栽下去小命玩完啊!
“纪、纪然之,不如我们还是下去吧?”她咽咽口水,死死揪着他的衣袖,提议,“我发现这儿看烟火反而要费力把头抬得特别高……”
可纪然之的回答却让她在心中吐血三声:“那岂不是更好?看烟火费劲,你就可以光明正大看我了。”
“我不要看你啦!我要下去!”
“阿蓁,我有话对你说。”纪然之对她的抗议充耳不闻,只兀自道。
听出他话里的郑重意味,蓁蓁只好强压下想立刻回到地面的念头,一脸认真地冲他点点头:“你说吧……”
纪然之洒然一笑,没有立即开口,而是一根根指头的,把蓁蓁那紧拽在自己袖上的两只爪子掰开来,只用一手,握住她的右手手腕,接着退开来,一步,两步,三步,站定。
现在,蓁蓁在屋顶上唯一能保持平衡的支撑就只有纪然之的右手了!
她用双手牢牢握住他的,在此起彼伏的烟火声中拔高音量:“你、你退那么远做什么?!你过来啊!”仅仅靠握住的手,她并不敢迈步走向他,只能僵在原地。
很巧的是,在她喊完这句话后,烟火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纪然之的一声清啸,传遍整个玄影阁。
凭蓁蓁那并不真实存在,全靠电视剧里学来的江湖经验,她认为这啸声是一种集合令。
果不其然,她大着胆子俯视,小小的黑点从阁内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人头攒动,最终有序地排列在长天楼前的空地上。不必仔细瞧也能猜到,这些都是玄影阁的弟子。
大晚上的,如此兴师动众,纪然之究竟想做什么呢?脑海中闪过榻上的凤冠霞帔,蓁蓁忐忑又期待地把视线落到纪然之身上,希望自己这次猜对了剧情!
她凝视着他的薄唇上下相碰,一字一句,犹如天籁。
“叶蓁蓁,嫁给我,好吗?”
蓁蓁几乎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正准备气沉丹田,响亮地答出一个“好”字,却听到对面的某人又补充了一句:“我数十声,如果你不答应,我可就放手了。”
什么?!他这是求婚还是逼婚啊?!
那个充满幸福甜蜜的“好”字卡在了喉咙口,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嫁给阁主!嫁给阁主!嫁给阁主——”底下的玄影阁众弟子见状开始起哄。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淹没了纪然之的数数声。如果不是近距离,能看到他的嘴型,蓁蓁还真不知道他数到几了。
“五、六、七……”
看着纪然之唇边那志在必得的恶劣笑容,蓁蓁心里头就大为不爽。答应嫁给他,是肯定的。可是断不能助长他的嚣张气焰!
于是在纪然之数到“九”的那一刹那,阁中弟子们都哑了,被阁楼顶上发生的一幕惊呆了——未来的阁主夫人奋起反扑,直接把他们的阁主大人扑倒在了身下,还骑在阁主身上大放厥词说什么要“当家作主”……
众弟子没了看热闹的心情,各个神色凝重。因为他们要认真盘算一下,等会儿要用什么姿势才能正确接住被阁主一怒之下,掀下阁楼的未来阁主夫人。
阁楼下,每个人都卯足干劲,蓄势待发,跃跃欲试。
而阁楼上,蓁蓁还在眉眼生动地絮絮叨叨,掰着指头,把她肚子里那些专门用来气纪然之的歪理全倒了出来:“你的武功比我高,所以我的钱得比你多。以后你不许私房钱。还有,成亲以后我不要求你做到言听计从吧,但至少也要百依百顺。这两者听起来没什么区别,实际上也确实没有区别。对了,还有……”
“好。”
某人只一个字,就让蓁蓁傻眼了。
有风吹来,把纪然之这个灌注内力,说得铿锵有力的“好”字,传得很远很远,甚至还在山崖间产生了回响。
所有人都听见了,阁内弟子难掩失望之色,救下未来阁主夫人的大功一件没了。
“我、我刚才……”蓁蓁噎住半晌,才结结巴巴解释了一句,“我都是开玩笑的!”
“哪又怎样?这些‘玩笑’,我陪你开一辈子。”纪然之挑眉,一脸理所应当。有些人不说情话则已,一说简直是一鸣惊人啊!
啪嗒,啪嗒……泪水砸在他的前襟上,晕开唯美的泪花。
蓁蓁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埋着头:“对不起……”想说的话有千句万句,可却偏偏嘴拙,只有这一句歉意。她很想说感动,很想说爱他,却又不知如何启齿。
“怎么突然说这个?”纪然之轻笑,不以为意。
“七夕节,我都没给你准备礼物……”蓁蓁吸了吸鼻子。
纪然之眼里的光芒灼热,有什么情绪在翻涌:“现在送也还来得及。”
此情此景,蓁蓁哪有不明白他言下之意的?左右这次是欠他的,于是她一咬牙,一闭眼,缓缓倾身下去……
也许是等得太焦急,她才俯身四十五度角,纪然之的大掌就绕到她的后脑勺,将她用力一带,迫得她完全趴在了他身上。
瞳中倒映出的蓁蓁羞怯难安。纪然之笑意温存,腾出一手,与她十指相扣:“你就是最好的礼物……”
以吻封缄,发丝交缠。尘世纷杂褪去,天地间只剩下彼此的温度与呼吸,动了情,也丢了心。
良久,屋顶上的两人终于分开,阁楼下的弟子们不约而同地再次齐声呼喊:“恭喜阁主与夫人!恭喜阁主与夫人——”
在祝福声中,还找不回力气的蓁蓁只能半依在纪然之的臂弯里微喘。但很快,她又想到一个问题,感到十分委屈:“既然你打算过七夕,那为什么不和我去月老庙啊?”
“我纪然之的姻缘又岂能由别人说了算?”纪然之眯起眼,拿出了霸道反派的本色,“月老若敢老眼昏花给你牵错了线,就得仔细他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