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华派的。”影一在前头领路,熟练地右拐,“他屈打不过,吐露出自己曾是云鹤在二十多年前由一神秘人秘密培养的杀手之一。后来,他在无涯斋一战时受了重伤,于是转做眼线,被派来我们阁内潜伏。他还说,那个负责培养他们的人善于使用蛊虫,能够以乐声驱使毒物,姓洛……”
这名眼线所说,确实与蔺九所言多有重叠之处。纪然之眸光沉沉,一个近于事实的猜测在他脑海中成型。他需要的,只是进一步验证了。
再次左拐后,影一在右手边第一个牢房停下,打开牢门:“阁主请——”
由于需要审讯的眼线众多,刑讯室又只有一个,所以杜长老为提高效率,便分派人手,直接在关押眼线的牢房中拷问,他自己则在各个牢房巡逻,偶尔碰到刺头,也会亲自上手,过问几句。
牢房中,云华派的那名线人双手被吊起,只有脚尖着地,全身都是血污,一颗脑袋耷拉着,角度很奇怪,就像脖子快断掉了一样。
“阁主!”里头负责审讯的弟子对纪然之行礼后,退到他身后立着。
纪然之踱步上前,沉声开口:“你是云华的线人?”
“是……”那人有气无力地应着。
“你说云鹤有一批秘密杀手,负责培养这批杀手的人是谁?”纪然之继续问。
那人费力地抬起头,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干咽着。纪然之见后,给影一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舀了勺水缸中的水,递到那眼线嘴边。
眼线喝下水后,长长地抒了一口气:“我只知道……那个人姓洛。掌……云鹤总称呼他为洛先生,把我们都交给洛先生培养。我们都不知道他是打哪儿来的,就是突然有一天,他就出现在了云鹤身边。”
“你只知道这么多?”纪然之的语气稍变,影一会意地撤走了水,改换鞭子拿在手里。
“不、不是——我记起来了,那个洛先生还有个儿子。他来云鹤身边时,儿子才刚刚满月!后来他儿子长大了,就经常被他毒打。我听到洛先生打儿子的时候,管他叫洛昭晦,还提起过什么蛊王谷!”那线人吓坏了,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一口气说了一大段,“但是他这个儿子,咳咳——早在八年前叛逃出了云华派,不知去向……”
蛊王谷,又姓洛。八年前,和八方门崛起的时间正好符合。纪然之眯起眼。
影一反应极快:“阁主,根据我们的情报网搜集到的线索,蛊王谷的谷主洛河有一弟弟,名为洛江,两人关系似乎一直并不睦。后来有一天洛江就突然消失在了蛊王谷。那个洛先生,二十多年前就出现在云鹤老贼身边,会不会就是这个洛江?”
“蛊王谷的后人……”纪然之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握拳,先是低语了句,转而问那线人,“你可能描述出那个洛昭晦的容貌。”
那眼线忙不迭点头:“能!能!只是那小子被洛先生折磨得骨瘦如柴,我最后一次见他他大概只有十二岁,后来就被安插到了玄影阁……如今他若还活着,怕是也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无妨。”纪然之在一旁的椅上掀袍坐下,对影一道,“立刻去找个画师来。”
半柱香后,一名画师就被影一半是提溜着带进了牢房,按坐在旁边早就备好纸笔的几案前。
影一抱拳回禀:“阁主,这是属下打探到的,附近最好的画师。”
“按照这个人的描述来画,若画得好必赏重金。可若画得不好……”纪然之冲他稍一颔首,然后看向那画师,并没有把话说完。
“是,是……”那画师颤颤巍巍地提笔,看向浑身是血的云华线人,“你、你说……”
那线人与画师都唯恐一个不慎就丢了性命,故而一个是绞尽脑汁地回忆描述,一个是使劲浑身解数地描摹勾画。
很快,一副工笔细描的半身肖像便被呈到了纪然之眼前。
画像中的男童看起来比一般十一二岁的孩子瘦小,因面容过分消瘦而显得五官比例古怪,虽是稚气未脱,尚未长开,但尤可预料长大后应是眉清目秀。只是神情全然不似孩童,特别是那一双微微眯起的眼。
充斥着阴郁,包藏着毁灭世间所有的敌意。这双凤眸太熟悉了。
纪然之猛地闭上眼,洛昭晦那张笑意莫测的脸闪过脑海,瞬间定格——就是这双眼睛!
“可以了。”纪然之没有睁眼,只是吐出三个字。影一却明白他的所指,将已经由于过度紧张而脱力的画师从椅上拽起,塞了锭银子给他,然后交给守在牢房外的弟子送回。
“阁、阁主……那我呢……”云华线人此时已又是口干舌燥,顾不得许多,战战兢兢地出声问。
他话音甫落,纪然之便卷起那画像,同时起身走出牢房。走到牢房门口时,他才驻足交代负责审讯的弟子:“找个大夫来,别让他死了。”
“是!”
出地牢的一路,纪然之察觉影一好几次都想开口询问,便道:“你看画像中的,是何人?”
“属下眼拙……”影一垂首。
“蛮荒那晚你并未与洛昭晦正面交锋,自然是难以认出。他如今的样貌确实与十一二岁时大为不同,但那双眼睛却绝不会错。”纪然之负手行着,眸中精光闪过,“而且若再仔细回想比对,这副画像上孩童的五官长开后,应当也是其胞兄洛昭明,就是咱们那位无洛长老的模样,只是气质与年龄相差太大。因此哪怕这个线人此前在阁中时不时就能见到无洛,也很难联想到当初那个孩子。”
影一皱眉琢磨了一会儿,也点点头道:“属下认真想了想,眉目之间,还真有无洛长老的影子在。”
“没想到蛊王谷竟还有后人活着,而且其中一人这么多年都潜伏在我的身边!”纪然之的右手缓缓握紧,“当初见洛昭明救治然安尽心尽力,便不曾去细查他的底细,终究是太过大意。整整六载,我都未能看破他潜入玄影阁的用意,此人不可小觑。至于那洛昭晦,多半是云鹤的人,更是居心叵测。”
“可按照方才线人所言,洛昭晦八年前就叛逃出去云华派……”影一略显疑惑。
纪然之冷笑:“叛出?我看未必是真。那洛江是云鹤在暗的势力,引发各派之争时可用。但在我们玄影阁受到重创之后,武林各派均是偃旗息鼓,表面上十分太平。在这种时候,他所需要的就是在明的势力——一个看似独立于各派的情报组织,替他收集情报,掌握把柄,扣住各派的命门!”
经他这么一指点,影一登时茅塞顿开:“是属下愚钝。那接下来要怎么做?”
“加紧针对水月宫的行动。”唯恐蓁蓁的体内被洛家兄弟种下了什么蛊虫,才会有如此异常的病症,纪然之眼底布满忧色,“云华派根基稳固,一时之间难以找到机会撼动。为今之计,只能胁了云鹤的妻子水云作为人质,至少逼其交给洛家兄弟二人。”
影一对此并无把握:“听说他与他妻子感情并不好。近几年来,水云一年中几乎有过半时间都回水月宫住着。抓水云对云鹤真的有用吗?”
“云鹤不会轻易毁掉这么多年精心塑造起来的正道统领形象。夫妻关系再不好,该做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纪然之语带嘲讽,料定了云鹤的行事作风,“尽快选定这次前往水月宫的弟子。这次的行动要快,一定要从精英弟子中再选出轻功卓绝,反应机敏者……”
就这样,纪然之沿途交代着影一整个行动的全部注意之处,直到来到新房门前,才噤了声。影一替他将房门轻轻推开。
纪然之来到塌边,用眼神无声地询问守在内室的影五。影五摇摇头,识趣地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替蓁蓁抚开鬓边碎发,纪然之执起她的手,一边渡其真气,一边望向窗外的暮色渐渐浓,低语呢喃:“龙凤烛燃完之前,你可一定要醒来……”
入目的是残烛软帐,天已微微亮,蓁蓁立刻便明白良辰美景就这么被自己给睡过去了……
她扭头,看向伏在塌边,尚未醒来的纪然之。梦中的他似乎仍是烦心事不断,眉头紧锁,薄唇微抿。
“纪然之……”蓁蓁开口轻唤他,想让他别这么趴着,到榻上来好好睡一会儿。
他睡得并不沉,一听到动静,便倏地睁眼,撑起身,正对上蓁蓁唇边的笑意浅浅。“你醒了?感觉如何?”他的眼底隐有血丝,不过一夜,竟显出从未有过的憔悴。
“嗯。我没事,只是睡得久了些,现在浑身都很轻松。”她不假思索地答着,不像是在有意隐瞒病情。可这反而令纪然之的忧虑之感更深,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开,还蹙得更紧了。
“我真的没事!”蓁蓁灵动的双眸溜溜地转着,忍不住说俏皮话逗他,“倒是可怜了夫君,新婚之夜,独守空房,罪过罪过!”
纪然之又爱又恨地咬牙切齿:“你还知道是罪过!我知不知道你突然吐血昏迷有多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