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牢,反而便利了蓁蓁。纪然之若老待在书房,必定找他那些影卫们帮着拦她。而地牢就不同了,蓁蓁一路下去畅通无阻,打着阁主夫人给阁主送点心的旗号,哪个弟子会不放行呢?
端着点心托盘,在一名弟子的引路下,蓁蓁来到了此时血腥气最重的一间牢房,鞭打皮肉的声音夹杂着吃痛的叫骂声不绝于耳。她站定往里一看,一袭水蓝色被吊在半空,长发披散,看不清面容,鲜血染透了半身裙缎,外裳也被打得破破烂烂,但隐约还能判断出这身装扮是水月宫的。
“阁主,夫人来了。”引路的弟子从外打开牢门,扬声通报。
纪然之闻声扭头,看到蓁蓁的同时略一皱眉,抬手示意行刑弟子暂且停下。
“听弟子说,你没用早膳就到地牢来了。我就给你做了些点心来先垫垫。”蓁蓁也不等他开口,就款步踱到他身前,把托盘稍稍举高到齐颌处,抬眸浅笑,“尝尝看!我的手艺有没有进步?”
影五和影一也都立在纪然之身后,都看得清楚。托盘上摆着两个小碟子,都是在蛮荒时的“老面孔”了——饭团与锅贴。
也许是勾起了回忆,纪然之的目光变得柔和,默默地取出其中一片锅贴,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起来。
“怎么样?”蓁蓁特意选这两样点心,就是想把他这几日的心结先解开。
“进步很多。”纪然之虽面上不动声色,唇角却是不自觉扬起的。他把视线从碟子上移开,转到她的小脸上,发觉她眼下的青灰,抬手抚上,拧眉:“昨晚没睡好?”
蓁蓁别开脸,小声嘀咕:“何止是昨晚……没你我都睡不好。”
再小声,就站在眼前的人总是听得清的。这句话显然让纪然之很受用,当即从她手中把托盘接过,随手交给身后的影五,然后拉她一转,靠入自己怀中半搂着,在她耳畔低语:“我也睡不好。”
“噗嗤——”蓁蓁忍俊不禁,面上笑意生花,灵动炫目,嗔道,“活该!”
“是,是活该……”几日不豫瞬间荡空,纪然之毫无原则地附和着。
从他怀中退出来,蓁蓁挑眉:“那你怎么赔我?”
“现在便陪你!”朗笑声疏狂不羁,纪然之笑罢,侧首对影一道,“你去请杜长老来一趟替我。”
“是!”阴云压顶多日,如今天光大放,影一也感松了一口气,“杜长老应也在地牢中审讯其他线人,属下这就去请——”
等着杜长老来替换的功夫,纪然之也没有闲着。他稍捏了捏蓁蓁的手后放开,走上前两步,冷冽中带着轻蔑的目光在受刑女子的身上来回扫视:“云夫人,我知你与云鹤貌合神离,可好歹也是云华派的掌门夫人,在那儿出过几个年头,不至于没有派中的布防图吧?只要你肯画下来,我便可给你一个痛快。你既与他不睦,又何必替他熬刑?”
水云?云夫人?云鹤?如同晴天霹雳,蓁蓁心中一悸,手脚发凉。
“呵!我与云鹤关系如何,不劳你操心!”遍体鳞伤的水云嗓音嘶哑,努力抬起头,散乱遮挡在眼前的发滑到一旁,露出半张惨白的脸,“水月宫之仇,不共戴天,你休想从我嘴里撬出半个字——”
“阁主,把她交给老夫,老夫定有法子让她开口。”杜长老不知何时已来了,还就站在蓁蓁旁边,笑吟吟道,“这牢房晦气,阁主与夫人新婚不久,还是少来,少来……”
“嗯,那就有劳长老了。”纪然之回身,走到蓁蓁身侧,“阿蓁,走吧。”
但蓁蓁仿佛未闻,没有动步,神情恍惚。她只看到,水云的眼珠子跟随着纪然之的移动而转动,然后两人对视……
纪然之握住她的手,一片冰凉,忧心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云……云蓁!哈哈哈——”就在这时,终于看清蓁蓁的水云忽然爆发出歇斯底里、近乎疯狂的尖利笑声,如此用力大笑带来的疼痛让她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连困缚住她的铁链都被带着不断发出摩擦声。
可此刻她肌肉抽搐的脸上还是快意胜过痛苦:“我还道你这小贱人当初是被谁神不知鬼不觉救走了!居然是勾搭上了魔教的阁主!怎么?你原来不是失踪,而是被云鹤派来用美人计的?云鹤竟也舍得让唯一的宝贝女儿来当眼线?他真是够狠,够狠啊!哈哈哈……”
此话一出,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牢房中的空气瞬间凝结,或是惊疑,或是敌意的目光如同利刃刺来,叫蓁蓁无处闪躲,背脊生寒。
云蓁。原来这才是她在游戏里的真名。她是云鹤的私生女。为什么偏偏是云鹤?随便一个正道人士,都好过亲手斩下纪融首级,害得纪母惨死、然安受毒疮折磨无法长大的云鹤要好啊!可如今想来,这就也怪不得数月前蛮荒那一夜大战之际,云鹤会尤其注意她,对她喊话,又会在与纪然之交手时,因她的几句话而分神被伤。还有她体内的金瞳蛊王,是云鹤斩杀的纪融,那么这纪融夺出的蛊王会落到他手中也是顺理成章之事了……
纪然之先是浑身一震,随即以所有人都没能看清的身法闪到水云面前,一把卡住她的脖子:“水云,你敢再胡说一句——”
“我……咳咳!我是不是胡说,那个贱种心里最清楚!”水云的面容扭曲变形。
“阁主!”杜长老也大步上前,抬手按在纪然之的腕上,“事情尚未查明,阁主不可就此将她杀死!”
纪然之没有放手,危险地眯起眼,还在继续用力收紧食指。
眼看水云双脚踢蹬,渐渐吐出舌头,杜长老索性撤手从审讯弟子处腰间抽出剑,往自己的脖子上一架,厉声道:“阁主!若她说的是实情,娶仇人之女为妻,做玄影阁的女主人,让老阁主九泉之下如何瞑目?!阁主若执意要杀人灭口——那么老夫对不起老阁主,只能先血溅于此了!”
“杜长老!”牢房中众人,包括影一与影五在内,都连忙跪地,“请阁主三思!”
一时间,牢房中还站着的,只剩下纪然之、蓁蓁与杜长老。
扫视着这些人,纪然之眼底风云变幻,闪过无数种锐芒,就像一头想要发怒撕咬却又被困在牢笼中的雄狮。
见掐着水云的手不再接着使劲,影五忙直起身,抱拳进言:“阁主,这很可能只是水云的挑拨!何不留她一命,调查清楚,还夫人一个清白!”
蓁蓁在心底苦笑,影五与她亲近,又当真以为这只是水云的胡言乱语,才更希望查个清楚,以免她日后在阁中受人非议、难以立足。可殊不知,水云说的多半是实话。
怪不得当日洛昭明差点想强行带她离开……
“阁主!一个水云你能杀掉,难道我们这些人,你也都要统统杀掉吗?!”杜长老悲戚地喊着,手上的剑掉落在地,也缓缓跪了下来。
但他的双膝还没沾地,胳膊就被纪然之一把握住,向上拽起。
“长老是父亲信任的长辈,莫要这般折煞我……”纪然之还是妥协了。他放开了水云,选择将杜长老扶起来。
见杜长老起身,牢房中其余的人也随之站起,等待纪然之的后文。
“适才是我意气用事……长老和兄弟们对玄影阁不离不弃,是然之的福气,怎么让你们因此事心寒……”纪然之右手负在身后攥紧,沉声说着,“此事,就交由杜长老来查清吧。”
“老夫定不负阁主所托。”杜长老躬身一揖。
纪然之没有看他,转而望向呆立在原地,至今一声不吭的蓁蓁,神色复杂。“在事情查清之前,我希望没有人乱嚼舌根,把今日之事传出去。”他顿了顿,似乎在等她开口,可后者久久不曾有所反应,只得把视线从蓁蓁身上移开,“至于夫人……在水落石出之前,便也暂时留在房中,不必再外出走动了。影五,还是由你负责照看夫人的饮食起居。”
“是!”
“咳咳……”水云渐渐缓过劲儿来,眼底满是狠戾,“还有什么好查的?这小贱人长得是不像云鹤,更像那个唐蕊狐狸精。可她就是云蓁,化成灰我都不会认错!我巴不得她死——”
杜长老转向她:“空口无凭,还是得有证据。”
“证据?哼,我还真有人证!当年云鹤做的那件丑事,江湖上没人知道,可我偏偏知道!你知道为什么吗?”水云显得兴致极高,拔高音量,似笑非笑地盯视纪然之,“因为云鹤认为能保守秘密的只有死人,事成之后便打算把那些去掳来你与纪氏的杀手做掉!可巧了,那次行动的头目鲁青,意外撞见云鹤与那个姓洛的谈及此事,仓皇而逃,被我给撞见了!捏住鲁青,就等于捏住了让云鹤身败名裂的把柄,我自然要把他送去一处隐蔽的地方,保护起来。这个鲁青在参与那次行动之前,就是负责保护唐蕊母女安全的——”
“不错。”杜长老点点头,“云鹤掳走阁主与老妇人一事,阁中也没有几个人知晓。阁主想来是能识得那鲁青是真是假的。若能将真的鲁青找来辨认,就绝不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