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内奸被打晕过去,杜长老才叫了停手,接着亲自舀了一瓢水,往内奸脸上一泼。看他醒了,便恭敬地又退回一边,看向纪然之。
纪然之上前两步,阴沉着脸,审视着眼前这个遍体鳞伤的家伙。“你是哪个门派的人?为什么要盗取血瞳蛊虫?”他问得很慢,很轻,却不知为何,字字都听来令人胆战心惊,“不着急,想清楚再说。如果答错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我说……”那内奸由于一直在叫喊,嗓音已经完全嘶哑,“我是……是浩气山庄的人。庄主一直、一直在关注魔教余……不,是玄影阁的动向,想方设法安插了一些眼线。”
说到这里,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纪然之的脸色,毫无变化,才接着往下说:“我只是负责洒扫的普通弟子,始终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情报。可我一家老小都在他的手里——咳咳,所以,所以我发现无洛长老他总是特别小心地保管那个盒子,就想着里面一定有重要的东西,把它偷回浩气山庄,或许就可以换回一家人的性命——”
“哼,正派做起拿人老小相威胁的事来,果然是轻车熟路。云鹤那老家伙是,郑金丰也是。”纪然之唇边泛起冷笑,接着问,“你说郑金丰派了不少人。你可能指认出来?”
那内奸倒是有眼力,立刻就改了称呼:“庄——郑金丰很狡猾,我们这些眼线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是吗?”纪然之退开几步,用眼神示意一旁的行刑弟子继续拷问。
“我真的不知……啊——”还来不及求饶,几鞭子就又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血肉上,有的倒刺一拔,连骨头都隐约能瞧见了。
方才还始终在暗暗不断告诫自己这就是游戏,就是逼真了一些的蓁蓁,在看到白骨的瞬间,心里防线彻底瓦解,迅速跑到一旁的角落干呕起来。整个牢房的血腥味让她喘不过气来,每呼吸一次,都倍感恶心。
见状,无洛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转而看向纪然之道:“我看他说的未必是假话,不如……”
“无洛,你不想杀人,可以不杀。但不要滥用你的医者父母心。”纪然之打断了他。
“滥用?呵,我确实是滥用了……”无洛轻笑一声,笑意却达不到眼底。
见他如此,纪然之也不与他分辨,用眼神示意行刑弟子停下。那内奸显然已经是有气进没气出了。“你的回答,还保持不变吗?我给你一点提示。”纪然之说着,竟侧身指向了角落的叶蓁蓁,“比如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片林子里?又为什么会‘捡到’你偷出来的盒子?”
蓁蓁的身体一僵,连恶心感都给吓了回去,紧张地抬起头,看向纪然之,也看向他身后那个血淋淋的人。
接着,她听到那个内奸突然叫喊,犹如看到了生的希望:“对!是!就是她——是她指使我偷的那木盒!她、她也是郑金丰的人,负责和我们底下这些眼线联络,布置任务!对……她一定认识其他眼线!”
“哦?你看清楚了?”纪然之看起来很满意这个答案一般,笑着问,“确定是她?”
“是!是她!”
纪然之于是好整以暇地望向蓁蓁,似乎在等待她的解释。
不,蓁蓁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冷酷的戏弄之色,他等的不是自己的解释,而是她惶恐失态甚至吓得瘫软在地的表现。
其实原本蓁蓁也认为自己会吓得当场“五体投地”,然而当她看着纪然之那得逞的目光后,腰板反而挺直了,两腿也倍儿有力气一点都不打颤!
她在纪然之有些惊讶又充满探究的视线中,一步步从角落走到刑架面前,仔细盯着那内奸的眼睛:“你说你认识我?我是郑金丰的人?”
“是、是啊——”内奸逃避地别开了脸。
蓁蓁用平静的语气,继续问,问得很认真:“嗯。我一直都在无洛长老手下做事,不常露面,你每次都是怎么联系上我,向我汇报情报的?”
“我……我都是在打扫无洛长老的碧水楼时,偷偷找到你……”那内奸想了想,很快就答了出来。
“哦。”蓁蓁闻言,像是赞同地点点头,继续问,“那我是什么时候让你去偷的木盒?我们的计划是怎样的?”
“是在……”内奸咳嗽了两声,说的时候底气明显不足,“是在大前天!大前天我去打扫的时候,你让我偷出来,到那片林子里。你在那里等我,接应我……是你告诉我,无洛长老外出的时间,方便进屋偷……”
谁知这次他还没说完,蓁蓁就突然怒喝一声:“谎话连篇!”
那内奸被她吓住,神色变得慌张起来,眼珠不断转动着,大约是在拼命回想自己哪句话被抓住了把柄。
蓁蓁眯起眼,字字掷地有声:“第一,我根本就不是玄影阁的人,更从来没有跟着无洛做事,我连碧水楼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第二,你最初招供说的是,你得不到任何情报,无奈之下自己发现无洛的木盒,起意盗窃,现在却说是我指使,早有预谋?!”
“所以,你是看他长得特傻才敢这么骗的吗?!”蓁蓁义愤填膺地指向旁边的纪然之,像是在为纪然之抱不平,全然不顾后者原本有些笑意的面容瞬间就僵住了。
“嗯,咳咳……”一旁的杜长老急忙低下头,掩饰了面上的笑意,却控制不住微微抖动的肩头。他的阁主哦,何时吃过这样的瘪。
而蓁蓁则是回头,得意地对无洛一挑眉,好似在说:看吧!想为难本姑娘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阁主大人,他的话你还敢信吗?”接着,大概是一时冲动,蓁蓁又看向纪然之,进行了挑衅。
纪然之冷哼,居然耐心地解释了句:“我不过是用你试试他罢了。他既然会乱咬你,那么他的指认对我来说就没有任何价值了。”说完,他的目光越过蓁蓁,落在杜长老处:“杜长老,这个人没用了,把他带下去处理掉吧。”
“是。”厚道的杜长老已经笑完了,又摆出一张公事公办的面孔,迅速应了句,吩咐手下把人解下来,拖出去。
“不!不要杀我啊!我还有用的,求求你们——”
看着那内奸被拖出去时在地上拉出的一道又宽又长的血痕,蓁蓁心中不是滋味。尽管方才这个人在严刑拷打之下,刚刚胡乱攀咬了自己。死,对他来说或许是最好的解脱。
“不用同情他,下一个就轮到你了。”纪然之开口,打破了牢房中暂时的沉寂。他拿过那条刚刚被摆回原位的倒刺鞭,边将其浸泡到水中清洗,边吐出五个字:“名字和身份。”
终于来了,可蓁蓁对游戏中自己这个角色的设定却一无所知。她看得出,纪然之是个刑讯高手。方才,他刻意误导那个内奸,让其以为她也是嫌疑对象,就是为了试探那内奸究竟还有没有继续审问的价值,审问出的东西又有多少可信度。
所以,这名字倒好说,叶蓁蓁三个字叫了这么多年,绝不会出现化名之后别人叫自己没反应过来的尴尬。但短时间内胡乱编造出的身份,难免破绽百出。就算纪然之也确实不认识“自己”,也能从言语的漏洞识破。
“我叫叶蓁蓁……我是,是……”蓁蓁思绪千回百转,无数种说辞冒出来,又被立刻否定。
无洛有些担忧地皱起眉头,正张口欲言,却听得蓁蓁惊天动地的一声鬼叫——
“哇啊!”只见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哭喊起来,“我怎么不记得我是谁了?!我最近又没吃错药,肯定是你们的臭虫子把我脑子吃出毛病了!”
看她那一脸无辜又愤慨的神情,无洛不由抿唇一笑。“审人无数”的纪然之竟也被噎住半晌,才找回惯有的嘲讽语调:“嗤,真是恶人先告状。”
“在你面前我不敢当恶人哦。”蓁蓁表示和反派比当恶人,她可不够格。她刚刚试过了,在无洛面前她是能迈开腿的,证明人家虽人在魔教,心却是好的,是正派设定。哪像这纪然之!
“呵,还道你不知我这里是什么地方了,也敢这般撒泼。”纪然之从鼻间逸出一声冷哼,“也罢。等把蛊虫弄出来,这些喝惯了血的家伙有的是时间陪你装疯卖傻。”说着,他反而把那鞭子扔到了一旁。
蓁蓁暗自松了一口气。也对,他现在拷打自己也打不出蛊虫来,应该不会急于下手。只要蛊虫还在她的身上,她就既不会死,也不会受太多皮肉之苦。但蓁蓁想不到的是,她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
“无洛,想到把蛊虫逼出她体内的方式了吗?”纪然之扭头看向无洛。
闻声,无洛点点头:“嗯,已有了几种想法,方才刚回阁中时,我已派人去熬药了。这会儿想必该得了。”
这么说来,蓁蓁倒确实想起,在进地牢前,无洛招来了个弟子小声吩咐了好一阵子,应该是在说药方吧。
“那便等着吧。”纪然之说罢,就命人搬了两把椅子来,与无洛一人一边,坐了下来。蓁蓁没地方坐,就还干脆坐在地上不起来。她看得出,他对无洛的态度不能说不亲近,可偶尔两人交锋时的目光和语气,又着实有些奇怪。尤其是无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