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之后的日子,洛昭明过得比之前更加压抑。他不得不与自己这个陌生的弟弟一室而居。洛昭晦白日里从不与他交谈,要么调息疗养,要么喝酒焚香。前来送饭的鸩也没有再与洛昭明搭话。
每到入夜,洛昭晦就会换上另外一种熏香,有大量的迷香成分。洛昭明初次闻到时,亏得反应迅速,抽金针落穴解了药性,否则定要昏迷个一天一夜。然而,他很快发现,自己的弟弟什么都不用做。即使在充斥着迷香的屋子里,躺在榻上的洛昭晦也还是睡不安稳,半夜频频梦魇醒来。醒来后又都会踱到桌边,饮一杯冷酒后再入睡。如此一夜过去,一壶冷酒就被其轻易饮尽了。
门主每时每刻都比任何一个正常人还要清醒。洛昭明恍然间明白了鸩的意思。
连迷香都不能令其安睡,那么除了指望发疯忘掉一切,还能指望什么呢?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洛昭明意识到再继续与自己的弟弟耗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不会有任何助益。他要离开这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既然当初来这里,便是为了当替身,那么如今又何妨用“正主”的身份,以假乱真,脱身而去呢?
就这样,在确认弟弟正处于熟睡中的某个夜晚,洛昭明戴上银色面具,模仿着他的神态、嗓音与语调,堂而皇之地令人准备车马,逃离了囚居近两月有余的八方门。
但逃出来后的他变得迷茫,不知何去何从,仇人之女已被他治好,他心中竟是无限的轻松,好似六年的重担终于放下。这份轻松令他感到无颜面对父母的在天之灵。江湖之大,却没有一处是他的归属。
当他突然道出根治之法时,心中就明白,纪然之必然会对自己起疑。可这些年来,他也自诩对纪然之颇为了解。这个玄影阁的现任阁主外冷内热,重情重义,担着魔教头子之名,却只是个有名无实的主儿。所以,纪然之会怀疑他,提防他,但又会依旧信任他,重用他,很矛盾,却又很真实。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洛昭明是,纪然之也是。如果不是这仇恨的鸿沟搁在两人中间,洛昭明断定他们必成知己好友,生死之交。
如果没有弟弟将自己掉包,他继续待在玄影阁探查真相并不难。可弟弟明显已用“无洛”这个身份暗算过纪然之……
无奈之下的洛昭明选择回到蛊王谷,那个这些年他始终没有勇气正视的伤心之地。那里一片荒芜,烧焦的房屋废墟仍在,满谷的桃树却再没有重生。
他踏遍谷中的每一处,竟意外发现了在大火中存留下来的父亲的手札!尽管烧得只剩下半本,却也让他如得救赎,日夜研读。捧着书卷,凝视着上边熟悉的字迹,就像是父亲依旧在自己身边,严格地要求着他。有时在灯下读倦了,洛昭明便沉沉睡去,在睡梦中也是父亲的音容笑貌,不断叮嘱着他不要迷失本心,不要忘记自己当初为何学习蛊术与医术……
为何而学?又为何习针养蛊?最初的心愿,不过是希望能让母亲身体康健,能解脱更多饱受病痛折磨的人,他可以复仇,可以与仇人一决生死,却该用手中之剑,而非指尖之针!
如同迷航的孤舟找到了灯塔。洛昭明重新振作起来,想要追随父亲的脚步,完成父亲在蛊术一途上未了的遗憾。潜心一月,居然真叫他钻研出了在人体内继续完成金瞳蛊王培育的办法。如此一来,蓁蓁便可继续活下来。
他尤记得在黄昏中,蓁蓁一字一句质问着自己,想要以命换命的神情,更难以忘记她双手双臂上密布的伤疤,全是为了与她非亲非故的然安能活下去。
蓁蓁是美好的。美好的事物,不该过早逝去。他心中早已对这份美好充满牵挂。他也希望能从她那里寻找到当年的真相。
洛昭明策马离开蛊王谷的那日,日光倾城,整座山谷恍若新生。来时随手在屋前栽下的那根小苗,竟拨出了高高的一截……
他希望,再见蓁蓁时,他能坦言相问。寻到真相时,他也能坦然以对。
浮生万象,混混沌沌。愿守此心,昭昭其明。
第17章 番外3 纪氏夫妇与豆腐
在江南山庄中做富商夫人的叶蓁蓁过着好吃懒做,与夫君秀恩爱,与小姨买买买的惬意小日子。起初,蓁蓁还以为卸任玄影阁阁主之位,交给杜长老后,纪然之会手头拮据,琢磨着供不起这么大一个庄子和那么多家仆,不如卖了庄子,遣散家仆,去买座小宅子度日就行。谁知这新宅子都看得差不多了,连地契都准备好了,纪然之那厮才把各大票号的存银单子往她怀里一塞,向她证明了一个事实——她的夫君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你怎么不早说!害我白忙活半天!”
“以为你有眼睛,看得出。”
“我就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的!”
“……”
不过后来经影七披露,蓁蓁才搞懂,原来纪然之这个江南富商还真不是装出来的。早在几年前,他就假托了身份在江南一带经商,到如今,小到米店布庄,大到酒楼客栈,各类铺面多达二十几处,生意都不赖,收入颇丰,莫说是供应一个这样的山庄支出了,就是再供应两三个,也不在话下。于是在家仆眼中,那个每天守着金山还愁眉苦脸、硬要带领他们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纪夫人,总算在两个月后某一天如梦初醒,想通了,过起了眉开眼笑、“铺张浪费”的生活。
纪然之虽不知晓这其中曲折,但夫人开心就好。
只是夫人似乎没开心多久,就又忧愁上了,成日的魂不守舍,唉声叹气,惴惴不安。听说他出门谈生意时,她还会突然召集人手,在山庄上下的老鼠和小飞虫都活捉起来,神神道道地审视它们,嘴里念念有词,最后一脸失落地让人把这些小家伙都给放了。
每次纪然之关切地询问,她却只是支支吾吾,不肯明说。他担心夫人身体,大夫也请了好几位,结果个个诊脉过后都只是笑眯眯地说了一句“贵夫人身体无碍,定能生大胖小子”!这可愁坏了纪然之,不知从何下手,才能让夫人的状态好转起来。他也曾让影七与然安替自己探听口风,二人却都是无功而返。
那么叶蓁蓁究竟在愁什么呢?天机不可泄露,因为涉及到游戏的最高机密,那就是团灭反派的终极任务。所以她的忧心与日俱增,不知道目前剧情进展到哪儿一步了,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就游戏结束,强制下线,再也见不到纪然之了……一想到这儿,她就食不知味,寝不安眠,总想着把系统君给找出来问个明白!可这山庄上下的老鼠与小飞虫她都“问候”了一遍,却不见哪个被系统君附身的。
无奈之下,蓁蓁只能到山庄外去碰碰运气了。
当然了,她每次出外都以与其他富商夫人小聚为名,不让纪然之跟着。至于纪然之要派影卫暗中保护她,她也阻止不了,反正也不是去干什么亏心事,无非是在街头巷尾,找找老鼠洞罢了……
不过在墙脚蹲久了,总会有好事者来搭讪:“这位姑娘可是有什么物件丢失?”
“没有。”蓁蓁吐出两个字,头也不抬。
“那姑娘是在找什么吗?”对方锲而不舍。
“走开走开!你挡住老鼠洞了——”她不耐烦。
“姑娘要找的不是老鼠,而是系统君吧。”对方没有挪步。
“你烦不——唉?!”蓁蓁猛地意识到什么,倏地一下站起身,“你怎么知道系统君?!”
眼前眉清目秀的英俊青年把手中折扇一展,潇洒地在身前扇着风:“因为我就是啊。”
“你、你也可以是人啊?”她瞠目。
“当然,本系统神通广大——”系统君说着,张开双臂,在她面前转了一圈,“怎么样?我特意选了这一副好皮囊来与你相见,不亏待你吧?”
蓁蓁很配合地拱手作揖:“是,是,是。系统君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真是迷倒万千少女啊——”
“一段时间不见,倒是学会拍马屁了!”系统君露出受用的神色,接着神秘一笑,“知道我这回为什么又现身见你吗?”
你每次现身好像都没好事。蓁蓁腹诽。
结果系统君竟然激动地一把握住她的双手,上下晃动,目光诚挚:“恭喜你!你已成功达成反派团灭任务!”
“什么?!”蓁蓁吓得一把甩开他的手,“纪然之,还有洛昭晦分明都活着,哪里团灭了?!”
“谁说团灭就一定是要把反派们弄死?”系统君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你难道都没发现,最近自己面对纪然之,也能迈开腿了吗?”
蓁蓁略一回忆,还有这么回事。纪然之有时候不害臊,非要当着旁人的面儿与她亲昵,她都能退后一步不让其得逞。
“你完成了对这些反派的心灵改造,让他们都金盆洗手了,不也是一种‘团灭’吗?殊途同归啊!”系统君见她若有所思,继续宣布结论道,“所以你可以下线回到现实啦!”
“我不要——”蓁蓁哭瞎,“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不下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