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逢君_十柒点【完结+番外】(12)

  司琅这一觉睡得着实有些久,不仅久,还极为沉溺。她转醒之时,几乎分辨不清自己身在何处,若不是听见文竹叫她,她几乎以为自己仍在那深黑寂静的幽水潭中。

  “父王回来了吗?”司琅哑声问道。

  文竹上前来倒了一杯水递给司琅,应道:“还未。”

  司琅从孟婆那儿听说了,她父王此次离开魔界,正是去帮冥界处理那漓子湖泛滥之事,只是要去多久、何时处理完毕,她倒是忘了问。不过依她来想,她父王既将牛头马面安排在唐子焕身边,那么得了她又来人界寻他的消息,恐怕是要快马加鞭地赶回来了。

  司琅将水喝了,头疼地按着额:“唐子焕呢?”

  “在皇都军营内。”

  司琅蹙眉:“又在他那破烂屋子里?”

  昨夜她先行闯入了他在军营内所住的屋子,本以为他这一世当了将军,就算待遇没有上一世为富商家子弟好,但也不至于差到哪儿去。谁承想进屋一瞧,不仅小到没边,连墙瓦都几乎是破烂的。

  不是什么皇城内的亲卫军吗?怎的待遇如此之差?

  司琅又想起他昨夜回来之后,独自一人坐在桌边饮茶沉默,那黑漆漆的屋子几乎将他完全融入,哪怕是后来有了光亮,他的面上都不见一点表情。

  司琅眉头皱得更紧,难道……

  “文竹,你说这唐子焕,莫不是——面瘫?”

  司琅越想越有可能,更别提这人记得前一世发生的事,两世累积的记忆和身世都加注在同一个灵魂之上,难免让他有负担和压力,成了面瘫,也不是不能理解。

  想到这里,司琅就不淡定了。她一拍床榻站了起来,说:“走,去会会他!”

  又是昨夜熟悉的小路,也是昨夜熟悉的屋子,司琅悄声进入,里头照旧漆黑,没有光亮,司琅微眯眼睛,在黑暗中寻找人影。

  但还未待她开始摸索,屋中忽然传来了细小声响,随即角落亮光一闪,火烛已然被人点燃。

  唐子焕掌着烛灯,沉默地静立在屋子角落。

  他对司琅的到来并未露出惊讶的表情,显然是猜出了她今夜会来这里。

  司琅眉毛轻挑,知道自己这是被守株待兔了。

  “栽在”凡人手里对于她来说还算是种新奇经验,司琅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面前的人,眼中是藏不住的玩味之意。

  唐子焕面色沉沉,站在角落分毫不动,他手中的火烛不断跳跃,将司琅的艳丽面容映衬得清清楚楚。

  他攥起拳头:“你又想来杀我?”

  司琅闻言,眼中玩味更甚。

  她今夜对唐子焕并无杀意,也知道牛头马面那二人就守在屋外,她若动手,他们必定阻拦。她来,不过就是纯粹好奇这唐子焕究竟记得前世多少事情,又为何这般不苟言笑。

  只是心里这么想,说出的话,偏生还是威胁。司琅扬唇:“我就是要杀你,如何?”

  唐子焕的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

  他冷着语气:“那二人不会让你得逞的。”

  司琅看了眼窗外,知道他指的是牛头马面,不屑地轻笑:“你觉得他二人能阻止得了我?”

  唐子焕看着她:“如果不能,我昨夜就死在你手上了。”

  司琅一噎,随即有种被看穿了的恼意。这凡人倒是知道不少,看来是早就与牛头马面见过了,如今一道防着她呢。

  “你不怕他们?”司琅故意挑拨,“那二人可是冥界的勾魂使者,夺走你的性命,可比我容易多了。”

  唐子焕摇头:“就算如此,可他们并无想要我性命的意思。”他顿了顿,冷漠戒备的目光投向司琅,“但你不同。”

  他知道,面前这个女人,是真真实实想要杀了他。

  上一世落水时的彻骨冰凉和窒息闷痛,随着记忆的逐渐回笼而慢慢清晰,他没有忘记她是如何眼都不眨地将自己推入水中,也没有忘记她最后在自己耳边说的那句话。

  她说她是,魔界的连塘郡主。

  可魔界的人,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不过只是个普通的凡人而已。

  他惊讶、诧异、惧怕,可最后更多的,是深深的困惑。

  唐子焕蹙起双眉,眼中是难解的疑惑。他终是没有忍住,问道:“你究竟……为什么要杀我?”

  司琅伫立原地,看着他面上疑惑沉凝的表情,一时间觉得脑中似有根弦在不断拉扯。她恍惚之间又想起,上一世那个在湖岸边上,面临死亡却不肯示弱的周寅。

  或许除却周寅,在这一瞬间,她还想起了许许多多的名字和人影。

  他们有着同样的脸庞,也有着同样的声音,他们分明就是一个人的影子,可偏偏他们每个人看她的眼神、对她说话的语气,都各不相同。

  也和那时,在瞢暗之地内,对她展颜,引她前行,陪伴她度过百日黑暗昏沉的家伙,完全不一样。

  司琅想,她或许可以告诉唐子焕她的名字和身份,却永远都无法与他讲明,她究竟为什么要取他性命。

  4

  皇城之外,酒楼之内。

  案几上,散落着片片剥烂了的硬壳,旁侧墨色羽衣的女子斜斜倚着,边嗑着手中小山般的瓜子,边听着前头浅绿衣裳女子的清脆声音。

  “唐子焕的父亲本是朝中大将,但几年前被怀疑勾结外邦,导致机密泄露、战事失利。为保性命,他父亲主动请求离开皇城,戍守偏远之地,唐子焕则留在皇城之内,作为亲卫军其中一支队伍的将领。”

  文竹娓娓道来,司琅嗑着瓜子,若有所思:“难怪……我见他住处偏僻简陋,原来是本就不受重用啊。”

  “大概人界皇帝留他在皇城里,也是为了牵制他的父亲。”

  司琅点头,心中已有考量。昨日她见那唐子焕面色沉沉,行事凝重,就知道这中间必定有事发生,今早才会遣文竹回去连塘王府,将那往生石上的内容看看清楚。

  “所以他与那穆缈呢?这一世又是什么情况?”司琅一嗤,“不过按那月下老儿的脑子,估计又是什么狗血烂俗的故事。”

  文竹的嘴角抽了抽:“按往生石上所写,过几日皇城内会有刺客出现,亲卫军出动保护人界皇帝,而在这次抵御行刺中,穆缈会为了救唐子焕而受伤。”

  “果然,又是这种剧情……”司琅颇为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幽幽道,“下次我若能见着这月下老儿,必须好好跟他说说,别再写这种烂俗戏码了,凡人不累,本郡主看着都累!”

  文竹听她抱怨,没有接话,无奈一笑。

  “然后呢?”司琅问,“又是悉心照料,互相表白?”

  “未提起有悉心照料。”文竹道,“往生石上道,唐子焕会以自身重要之物,为穆缈换取受伤的解药。之后便是穆缈伤势痊愈,两人于七月初六那日正式成亲。”

  重要之物?

  司琅皱眉:“唐子焕的重要之物?那是什么?”

  文竹同样不解:“往生石上并未说明。”

  司琅想了一遭,但到底是对唐子焕无所了解,不过听了一通他的“凄惨”身世,也参悟不透他究竟有何重要之物。

  但这对司琅来说本就无关紧要,她也不欲花费时间来做无用的事。

  距离唐子焕的成亲之日还剩下一月的时间,如今牛头马面双双护着他,她夺他性命已是希望渺渺,但她的最终目的其实只是要破坏他的姻缘,所以是否取他性命,现在对她来说已不重要,最关键的,是她不能让这二人顺利成亲。

  而不让他们顺利成亲,最为明了直接的方式,就是破坏他们的拜堂礼。

  既已有了想法,司琅自然不再着急,她悠悠闲闲地又嗑了会儿瓜子,懒散地闭上眼睛,已是无心再谈只想睡觉的模样了。

  虽距离成亲的日子还剩下一月,但这日子不长不短,期间什么都可能发生。司琅担心突生变故,便没有回去魔界,与文竹一同留在了这人界酒楼内。

  司琅虽是自由散漫、放荡不羁的性格,但其实心中并无什么强盛的好奇心,她对人界形形色色的物什和玩意统统不感兴趣,住在皇城之外这几日,她基本足不出户,天天都躺在屋中睡大觉。

  不过来这人界几遭,司琅还是深有体会。虽说这里凡人劳累不堪性命短暂,但能享受清朗日光和澄澈空气。反观她偌大魔界,漫长寿命不死不灭,却有太多人只能掩藏在黑暗之中。

  有失有得,天道终究还是公平的。

  窗外的绿树红花弥散着淡淡清香,司琅将手垫在脑后,跷着腿仰躺在床榻之上。清风拂进将她鬓角黑发吹起,如一双温柔的手在细心试探。她闭着眼睛,任由神思在际空外飘荡,她的眼中一片黑暗,心却在泥沼里沉沉浮浮,不肯投降。

  忽然,司琅鼻间飘过一缕奇异香气,虽很短暂,却清楚无比。她指尖一顿,立时睁开了眼睛!

  这个味道……

  正当她仔细回忆之时,屋门“吱”一声被人推开,是文竹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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