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琅看穿了无左的“假情假意”,对他装出的难过嗤之以鼻:“别演戏了,赶紧有事说事,我没空陪你浪费时间。”
无左“啧”一声:“现在可是你有事要我帮忙。”
“是我有事。”司琅眯眼,“不过——看你废话这么多,不如我换点强硬的手段来试试好了?”
无左扶额投降:“免了免了,消受不起。”
司琅冷哼。
“既是从人界回来后才出现的问题,那要解决,还得寻其根本。”无左笑过之后,稍稍正色,“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你的梦境中又出现了什么,这些……不用我来说吧?”
司琅凝眉,面色有些难看。
无左看了她一会儿,见她始终抿着唇一语不发,不禁心下暗叹,摇了摇头:“丫头,治病先治心。你心尚还未放下,病又怎么治得好呢?”
司琅闻言沉默,许久才别开脸,凉凉道:“我没有什么心病。”
“有还是没有,你自己清楚。”无左玩着折扇,神情悠哉,“反正方法我是给你了,至于接不接受,就看你自己了。”
司琅瞪他一眼,咬牙切齿:“你神神道道了半天,哪有给什么方法?”
无左故作惊讶:“我怎会没给?想睡好觉,就得先治心病,这不就是我的建议吗?”
“好你个建议!”司琅冷笑,“我就不该来问你,浪费时间!”
无左被司琅恶狠狠地斥了一句,也不生气,静静靠着藤椅,手指无意识地轻动。
最后见她转身要走,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喊住她:“司琅。”
许久未听无左这么正经严肃地叫自己的名字,司琅一顿,在原地静了片刻,转过身来,对上无左投来的视线。
“有没有想过……再见他一面?”
司琅背脊一僵,嘴角重重沉下。
“你我都清楚,与其说你是被梦境所扰,不如说是你为回忆所困。日日挂念、纠缠,舍不得、放不下,长此以往,最后只怕会生出心魔。”
司琅抿着唇,脸色一时难看至极。
“去见见他,好歹过了自己心里那关,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司琅闭了闭眼,似是在极力压抑心中那股即将蓬勃而出的戾气,她没有说话,但沉默便等同于承认,她被困住的梦境,确实与那人有关。
只是司琅静了许久,最后却还是摇摇头:“不必见他。”
“是不必见,还是不敢见?”
司琅眉头一跳,斜眼朝无左睨去。
无左耸肩:“罢了,当我没说。”他问,“你既不听我的,那打算怎么处理这睡眠问题?”
司琅抓了抓脑袋:“回去找文竹给我寻几副药来算了。”
“也行,你便先试试好了。”无左不再劝说,转而一脸轻松愉悦,司琅见了不爽,一甩袖干脆离开。
“等等。”无左喊住她,“有一事你应该没有忘记吧?”
“何事?”
无左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再有七日便是魔界弥垠山开山十万年的贺宴,你可还记得吧?”
原来是这件事。
司琅道:“早几百个月前就听文竹不停念叨了,贺礼都准备好了。放心吧,我记性没那么差。”
无左摸摸唇畔,笑容更深:“甚好,那么那日,记得准时参宴。”
6
司琅去了一趟梵无宫,胸闷气短毫无所获地回来,一进殿内就将门甩得震天响。文竹与武竹不明情况,站在外头面面相觑无人敢说话。
过了不久,殿内就传来司琅的喊声:“文竹!去给我抓几副安神好眠的草药熬一熬,今晚我就要喝!”
文竹赶忙应声:“是!”
猜到应是今早被困梦境的事让自家郡主有了危机感,想寻药材根治病症。文竹不敢怠慢,立马去了连塘最好的药坊,将所有安神助眠的上好草药都买了回来。
熬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从中午等到傍晚,再从傍晚等到夜深,司琅找去药房的时候,文竹坐在一旁都快要睡着了。
不过文竹睡眠很浅,几乎是司琅一进来,她就迅速转醒了,边揉着眼睛站起来,边说:“郡主可是困了?这药马上就熬好了。”
“不困。”司琅道,“就是过来看看。”
文竹点点头,没再说话,捏起湿布准备去看药,半途却被司琅拦下。
她拿过文竹手里的布,扬起下巴示意了下门外:“回去睡吧,药我自己看着。”
文竹一愣:“郡主……”
司琅沉着声音,挑眉打断:“嗯?”
文竹立马噤声,一个字都不敢说,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犹疑片刻,还是听从命令回自己屋里去了。
司琅沉默坐下,将湿布捏在手中。她没有去揭盖,只盯着药罐下微弱的火光,明丽的焰色在她眼中跳跃,一下接着一下,连同司琅的心都一同烧灼地沉闷下去。
夜里安静无声,梦境中的画面再次涌来,从喧嚣到沉寂,从白昼到黑夜,所有情绪更迭、光景变化,最后统统褪去,化为了此时眼前的虚无。
她的身边没有人,她的心里也空空落落。
起身,抬手,歇火,揭盖。
司琅将汤药倒入碗中,却对喝下它后是否能到来安宁不抱希望。
或许无左说得没错,她的确是得了心病。她可以在他面前否认,但没有办法欺骗自己,这心病除那一人,这世上无人可医,也无药可治。
只是她偏偏执着,不惧鬼邪。再渺茫的希望,她都一定要找到。
定神仰首,司琅将手中汤药一饮而尽。
魔界自上古时期,共有两条福脉绵延留存。一是魔宫以西的西福脉,二是魔宫以东的东福脉,这两条福脉虽奔延不同方位,却共有一个源头,便是自上古时就存在,于十万年前由魔帝司御亲自率领开启的弥垠山。
开弥垠山峰,乃当时魔帝连同众位魔君一道商议后的结果。要实施开山计划并不容易,前前后后花费了有百年时间,但开山成功后,福脉内所带来的蓬勃魔气和清澈水源,却也真实地为魔界带来了一番新机。
故此次弥垠山开山贺宴,可以算是为魔界子民一同还愿,感谢福脉馈赠,预许魔族昌盛。
天还未亮,连塘地界头顶的浓雾就被拨开,微弱的光穿过云层,洒进早已忙碌起来的连塘王府。
“哎呀,老夫可是许久未起这么早了。”
蚩休倚坐在池边凉亭内的石椅上,抚着长长的白胡须,嘘声感慨。
“老了,确实起不得这么早。”司琅站在他身侧,看着池中盛放的莲花,漫不经心,“你也不是什么年轻小伙子了,别太勉强。”
“你这丫头!”蚩休瞪了眼司琅,“嘴里就说不出几句好话。”
“知道我说不出好话还和我聊天。”司琅呛他,“你不是自己找罪受?”
蚩休被司琅气得吹胡子瞪眼,愣是半句话都没法回击,最后冷哼一声,干脆也不再和她说话。
司琅自小便爱气这老头,觉得逗他生气是件趣事,反正他视珍宝如命,就算惹急了,她也有办法哄回来。这连塘地界拨雾的任务,还得靠他来做呢。
她轻笑着倚靠雕栏,将掌中的鱼食丢进池里,鱼儿纷纷跃起探出水面,没两下就将鱼食统统吞进肚中。
“哎,老头。”司琅看着池中的鱼,问道,“你有多久没出过这王府了?”
蚩休没有回答,司琅等了片刻,转过头去看他,不见他有生气的样子,便催道:“嗯?多久啊?”
蚩休抚抚花白的长须,似在思索,又似回忆,良久回答:“约莫……好几千年了吧……”
“好几千年……那可真是够久。”
“是啊,是够久的了。”
司琅瞥着他花白的鬓角:“一个人怎么能自己待这么久?你也不想着找个伴?”
蚩休闻言笑了两声,白眉颤动:“老夫这把年纪,能去哪里寻伴?”
“那以前呢?”司琅不禁好奇,“也不见你有个一儿半女的,你莫不是打着光棍直到现在?”
蚩休双眼轻眯,望着远方的目光逐渐转淡。
司琅微愣,迟疑询问:“我说中了?”
蚩休淡笑。
司琅这千年来与蚩休共住连塘王府,虽见蚩休经年孤身一人,却从未有心过问。而今不过随口一提,才恍然发觉……这老头似乎还真有不少秘密。
“怎么回事?”司琅背过身来抵着雕栏,“莫不是跟了我父王,他不许你寻姑娘?”
蚩休顿时笑开,眉须俱颤:“小丫头,你父王和老夫可差了一辈,便是老夫如今随他住在这里,也不代表他能够限制老夫。”
“那是何原因?”
蚩休依旧没答,笑意盈盈地转过脸来打量司琅:“往日不见你多问多说,怎么今次倒对这事来了兴趣?”他弯着眼,“可是丫头你春心萌动了?”
司琅一怔,顿时无话,探究的兴趣霎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