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珩沉吟:“转世?”
武竹重重点头:“嗯!”
武竹随着司琅去过几回人界,也见过那世世被毁姻缘的凡人。从他阿姐和郡主的谈话中,他勉强算是得了些信息——那凡人命数不长,只有短短二十年,皆是被自家郡主毁了姻缘取了性命。也不知道那个弱小的凡人究竟哪里惹到了郡主,竟然会被她几生几世地追着报复。
武竹虽然好奇,但从来不敢在司琅面前多问,最先几次他也有向文竹打听过,不过被搪塞几回后也就不再问了。只是他打心底里还是觉得,那个凡人着实可怜了些。
宋珩在武竹一副信誓旦旦胸有成竹的点头后就陷入了沉默,深目微微垂敛,难得有些凝肃,嘴角的笑容都淡了许多。
武竹见宋珩一副沉思的模样,还以为他不相信自己,忙又解释:“真的!宋将军,我没有骗你,你和他长得确实很像!”
武竹也不知道自己这毫无证据的话是否能让对方相信,只见宋珩稍稍抬眼,似乎还在思考,他正想再说话,却看见司琅从石阶那处走了下来,连忙一抿嘴一低头,急匆匆地跑远了几步,俨然一副乖巧的模样。
司琅瞧见了武竹的小动作,心下好笑,路过时便曲起指头在他的脑瓜上敲了一敲,果不其然见他缩着脖子,立马可怜兮兮地扁嘴看她。
司琅没忍住扬唇笑了起来。
却不料一转头,竟撞上了宋珩静默打量的视线。
司琅微微一怔,有一瞬间觉得此刻异常熟悉,熟悉到令她莫名心慌。
司琅不喜欢做被动的一方,刚想开口,却见宋珩极为平淡地将目光收了回去,仿若无事发生:“它可还好?”
话都被尽数堵在喉咙里,司琅噎了半晌,最后坐下,捏着酒觥晃着:“它好不好你问我?欺负它的可是你。”
宋珩失笑:“那也算欺负?”
司琅扬眉:“算。”
她挑眉时总带着眼尾向上,半是自信半是高傲的模样。宋珩几不可见地将视线从她眉间掠过,忽而开口:“连塘郡主。”
他声音略沉:“你先前可曾去过瞢暗之境?”
这一问题犹如当头一棒,直直向司琅的脑袋挥去。她狠狠一愣,瞬间便捏紧了手中酒觥,长指扣着石桌边沿,不让自己泄露半分情绪。
她盯着宋珩:“为何突然这么问?”
司琅无法确认自己在问出这句话时的内心想法。她几乎是确信宋珩并无想起自己的可能性,却也无法摆脱那一丝骤然而起的侥幸。
最后也确实如她所想。
他没有记起什么,闻言不过淡笑应着:“没什么。只是方才注意到了它耳朵上那颗花珠。若没看错,应是用灵花冰晶藤棘所铸。而据我所知,这种灵花只生长在瞢暗之境内。”
司琅的心随着眼帘慢慢沉下,她松开扣得发疼的指尖,垂眸沉默片刻,坦言:“不错,是冰晶藤棘。瞢暗之境……我确实去过。”
她所说不假,但有所隐瞒也是真。
宋珩没有过多追问,仿佛问到这里已经足够。他漆黑的眼眸微动,似喃似悟,轻声低道:“原来如此。”
尾音落地如清风拂过,眼前霎时树影摇曳,掩住重重青山,也掩住异人心思。
转眼弥垠山的开山贺宴已临近结束,前来参宴的魔界子民都纷纷退宴,各归所居地界。臾川夜里的热闹和喧嚣肉眼可见地消减,只有几位尚赋闲的魔君仍偶尔前去饮酒攀谈。
他界参宴的几位使者这几日也都纷纷前去魔宫,与魔帝司御来来回回几句客套话后就离了魔界,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也不知是厌了魔界还是思乡情深。
司琅没入魔宫,听到的所有消息都是文竹带来的,偏巧今日文竹出了王府采买,便又换了个人来捎带消息。
自打前几日无左来了王府惹怒司琅之后,便有好一段时间都被司琅拒之门外,设置的结界谁都不拦,偏偏拦他,他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今日本想着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这结界原来已经撤去了。
“愿意放我进来了?”
司琅适时正在裁剪枝叶,闻言,头也没回,轻嗤一声:“谁给你的错觉?”
无左耸肩。
他不回嘴,只如闲散仙人一般负手走了两步,看看云卷云舒,再看看繁枝茂叶,末了道:“总感觉今日这连塘王府里,好像缺了点什么啊!”
司琅闻言冷笑,就知道这家伙来准没好事。
剪子在指尖飞转两圈,夹着未清除干净的绿叶碎屑刺向身后,无左眼疾手快地躲开,折扇一挡一勾,剪子便顺顺当当地落入了他的手心。
他挑眉:“不至于吧?”
“不至于?”司琅咬着后槽牙,“上回的账我还没跟你算!”
上回是什么账,不用细说,无左心里自然清楚。
为了不再被威胁性命,他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将剪子放回到一旁的置物架上:“上回不都是为了调查吗?不去冥界,你又拿什么给魔帝交代?”
“你还真是为我着想。”司琅冷冷讽刺,明显不信他这“冠冕堂皇”的借口。
蝉镜的线索指向冥界的转轮王,若是真要调查,她一人去也是足够,何必还得捎上宋珩一起?况且,那头还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转轮王。
无左知道司琅的顾忌,上回倒确实有些故意的成分。
“他认出宋珩了?”
司琅冷笑:“他若是瞎了,倒真有可能认不出来。”
不过事情已过去了好几日,司琅没那个闲工夫再和他计较,只如下最后通牒一般:“我警告你,以后少管闲事。”
说是“闲事”,其实究竟指谁二人都心知肚明。那人已经等同于这位连塘郡主的逆鳞,碰不得,也说不得。
被放在置物架上的剪子重新回到了司琅手中,她背过身去再次修剪起了枝叶,只当身后那人完全透明。
被忽视了的无左无可奈何,耸耸肩,刚想回身去凉亭里坐着,却见天际一处有人影浮动。
似是有预感般,无左眯了眯眼尾:“司琅。”
司琅一顿,手中力道未减,枝上的绿叶霎时便折了大半。
她转过身。
魔兵正好踏云而来,如王府起火那夜:“连塘郡主,魔帝有请。”
第8章 乌色半月
“不去将军府,你想住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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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上次被魔兵请来魔宫大殿,约莫只过了半月时间。这一次来时路途景色倒无多少变化,只是殿内不再只有魔帝一个人了。
司琅刚刚踏进魔宫便见一众魔君围坐,个个面色凝肃不苟言笑,倒和平日里喝酒畅谈开怀大笑的模样截然不同。
司琅淡着目光一个个扫视过去,对他们略带打量和探究的视线毫不在意,向前的步伐铿锵有力。只是在临至魔宫中心的时候稍顿了脚步,望着侧前的方向,眼中那抹冷傲微有松动。
她看见了坐在魔帝一旁,头戴银冠身着银甲,今日本该离开魔界返回仙界的宋珩。
很显然,他也看见了她。
从她踏入魔宫的那一刻起。
虽然他的眼神如常平静,但司琅终究不是愚钝之人。能被魔兵用“魔帝有请”四字叫来魔宫,还被一众魔君用刺人的打量目光凝视,司琅便知其中必不简单。
果不其然,坐在正前方蛇纹金椅上的魔帝司御很快开口:“司琅,可知本君唤你前来所为何事?”
司琅看向司御:“不知。”
“好。”司御道,“本君现在便让你知道。”
司御面容冷硬,沉着眉头时更显煞气,眼尾那处的魔痕蜿蜒突兀,若非司琅从小也算是他看护长大,否则就算胆子再大,现下也得战兢几分。
司御手心显出一支羽箭,随着他的力道被抛掷在大殿中心:“看看这是什么!”
那支羽箭就落在司琅脚边,她甚至不用去捡,只需一眼就能辨别。
司御冷声道:“好好看看清楚,它是不是你的东西!”
语气中的质问不加掩饰,司琅蹙了蹙眉,抬眸看了司御一眼,手心一转,那支羽箭就被她紧紧握住。
“是我的风雷羽箭。”
此言一出,魔宫大殿内瞬时哗然一片,司琅顿觉不妙,抬眼扫视,便见众魔君看着她,纷纷议论不止。
司琅不喜这些魔君的目光,也不喜他们的指指点点,眉眼一冷,刚想动手,司御却先她一步喝止:“安静!”
魔宫内顿时鸦雀无声。
司琅压下想要动手的不耐,冷眼扫视一圈,嘲讽道:“众位魔君有话可以大声点说,不必如蚊虫蝼蚁般躲在背后讨论。”
司琅虽为魔界郡主,但和这些魔君向来交往平平。她看不惯他们人前一面、人后一面的虚伪做派,他们自也看不惯她不服管教、不羁野蛮的性格。
故她嘲讽的话一出,座中当即便有魔君不满,冷哼一声:“连塘郡主倒是比我们光明磊落,磊落到竟使暗箭伤人这种卑鄙招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