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上次是为寻物,这次是为寻人。
无右若真如情妖所说躲在这里,那宋珩也定是找来了的,只是这里乃无边沙地,以她的探知能力,恐怕无法通过编织探知网来寻人。
虽说她找来这里没有过多的谋划和退路,但也并非一时的头脑发热。以无右善于筹谋的性格来看,他断不会和宋珩在这里耗费时力,若他知道宋珩已经找来,那么下一步,一定是会想方设法地离开。
而一旦要离开这里,那么就必须找到阵眼,破解阵法。
至于阵眼……
司琅想,她暂时还未忘记,那块不会移动的岩石在哪个方向。
一路寻去,司琅都依着脑中尚存的记忆。岩石稀稀疏疏,形状相似,待到最后找到那块密集之地时,司琅并未看见无右或宋珩的身影。
他们还没有来到这里。
司琅暂且没有行动,找了块岩石翻身而上,依着高度遥遥远眺,但入目的皆是黄土沙石,没有半点人影。
不过既然现在没有,守株待兔也未尝不可。无右若要离开,总是会出现在这里的。
依凭这样的想法,司琅没有离开原地,她找了个相对隐蔽的位置,不动声色地等待。
荒地很大,也很空旷,无声无息时只能听见风过的声音,但也正是如此,再是细微的动静,都能够很快被察觉。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然落下极轻的脚步,一起一落碾在沙土之上,司琅未闻声响,只感觉到轻微的震颤,那震颤不像是人发出的,而像是……
妖兽!
她的双眼猛地睁圆,霎时闪身从岩石群后跃了上去。
原本空旷无人的荒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两道人影,无数的妖兽正从一个个打开的幻境洞口中现出,它们双目赤红,如被豢养许久,方才重获自由般,浑身上下都激荡着一股浓重的狂暴气息。
比起那日在百花谷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长指蜷缩,司琅双眸缓缓漾起波澜。她一动不动地望着那方,任由越来越多的妖兽慢慢占据她的视线。可目光再是拥挤,她也能轻易看见,那被围困住的、身着银甲的熟悉人影。
她找到他了!
7
尚未得到消息之前,宋珩便猜测过无右的藏身之地。
妖兽常见,但被豢养过的、彻底失去意识的妖兽并不多见。在百花谷见到它们之时,宋珩便不可避免地,联想到了在瞢暗之境所遇的事。
当初那只妖兽出现得毫无预兆,且攻击的行为无迹可寻。那般凶残强悍,显然已被人提前训练过,将它留在瞢暗之境,恐怕就是为了防止有人意图通过这个幻术结界闯入妖界王族的地盘。
这样看来,无右在五百年前救走妖王之后,便开始为其训练妖兽,训练的地点大概就是妖界的百花谷,以至于此后多年都不曾再打开百花谷的入口。原本鲜花生长的繁盛之所,就这么硬生生地成了邪恶增长的源地。
而这邪恶,如今已然蔓延,通过情妖之口得知无右逃入瞢暗之境的时候,宋珩着实没有多少讶异。
幻境洞口在不断增多,一只只妖兽如被操控的傀儡,没有意识,只知群起而攻之,而这“攻之”的对象,毫无疑问,只有他一人。
宋珩被团团围困,却无动作,周身清冽的气息涤荡,生生拂开铺天盖地的阴郁妖气。他面不改色,神情自若,视线并未扫过妖兽,只目视前方,沉静地看着眼前之人。
那人穿着宽大的黑色衣袍,长发垂落,松松绑着,一双桃花眼斜挑着,唇角勾起,但辨不清面上神色。因为瘦弱,他微微弯着脊背,看上去便像有些许佝偻,但视线却是向上对着宋珩的,唯一露着的面皮惨白如纸,整个人看上去显得极为颓丧和阴森。
当初他救走妖王的时候,乃是戴着面具并未出声的,所以宋珩并不算真正地见过他。
只是虽没见过,但如今也只需一眼,他就可以断定——此人正是无右无疑。
“堂堂仙界十座统帅,竟能为魔界随意驱使吗?”无右白得异样的脸泛起几丝冷笑,定定地回视宋珩,“看来,宋将军也不过如此。”
宋珩面色如常,淡淡回应:“无右魔君不必试图激怒我,毕竟此地的幻境,我也算有过见识。”
幻境得存,不仅仅依靠于施法的人,也同样依靠于被幻境所操纵的人。一切过激的负面情绪无一不会给幻境机会,若不慎落入,恐怕自己不易走出。
无右所打的,也不过是这个算盘而已。
宋珩勾唇轻笑,继续道:“依魔帝所言,是想我将无右魔君带回,但若无右魔君不愿回去——大可以不必多费口舌了。”
话虽如此,看似给了两道不同选择,但结果在宋珩口中却成了几乎无异。
那便是——他定能将无右带回,无论是否动手。
不动手,是无右妥协;动手,便是他来让无右妥协。
“宋将军着实自信。”无右自是听懂了的,勾起的眼角微微收敛,散出几分凛冽的冷意,“半点退路也不给自己留了吗?”
宋珩照旧笑着:“退路只留给有需要的人。”
话音一落,本就剑拔弩张的场面更是暗火渐生,连带气息都灼热了几分。无右站着未动,只面色更加阴沉,宽大衣袍下不见手臂挥动,但周遭围困宋珩的妖兽皆突然躁动不安,双眸赤红地嘶声吼叫了起来。
火焰般的热度骤然焚烧,那是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的。
它们再度被操控了!
这个念头刚从宋珩脑中升起,就见数十只妖兽腾空而来,尽露着尖利的獠牙,在土石漫飞的空中划出森冷的寒意。
宋珩直直望向它们的双眼,手掌中银光一闪,斩灵戟骤然显出,柄身立于沙地随着他的动作划出长长一道深痕,随即枪尖便对准了妖兽的双目。
“吼!”凄厉的喊声响起,斩灵戟霎时饮进鲜红的血痕,那血痕在枪尖绕转,眨眼之间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这些被豢养的妖兽,其弱点和特性因前几次交手,早已被宋珩知晓得一清二楚,这一点无右也当清楚,可此时此地,他却故技重施,仿若半点都未察觉。
这——着实不合理。
宋珩轻眯双眼,眼前尽被妖兽遮挡,可即便如此,他也敏锐地察觉到,那缕魔气似乎有了移动的行径。
不断扑面而来的妖兽裹挟着强烈的攻击性,可招式和行为都几乎杂乱无章,仿佛它们确实是想要夺取宋珩性命,但更多又像是……为了遮掩什么。
消弭掩藏的魔气再度被宋珩察觉时,他方才挥动斩灵戟躲开越发多起来的妖兽的攻击,蝼蚁再小,也能溃败岸堤,更何况是这些如工具般被操纵的妖兽。宋珩立时便发现了,无右是打算以此来消耗他的体力。
但饶是没有回身,宋珩也比无右所想的早许多察觉到他的身位。
背后的位置,绝不可轻易暴露给敌人。
这一课,他尚在军营时便上过了。
只是还未待施法,本就纷乱的空气中又骤然闯入另一道气息,那气息迅猛且清冷,如风如火般突兀地出现,宋珩因着这熟悉的感觉微微一愣,随即便毫不犹豫地回身,拦腰截住了那一道身影。
无右本欲袭击的动作被突然出现的司琅打断,还因为没有防备而生生受了她一掌,虽然那一掌打在了肩头,但因为司琅根本没收着力,故无右还是被打偏了半边身子。
他后退了几步缓缓稳住,宽大的衣袍随着他的步子空荡荡地晃动。一双桃花眼慢慢掀起,抬眼看向了此地的第三个人。
“连塘郡主。”他好似一点都不意外,面上甚至展露了几分阴冷的笑意。
他如问候般:“醒来了啊?可有哪里不适?”
司琅自然不会客气,直接将他的问话当成了挑衅:“只要看见你,本郡主哪里都不适。”
“是吗?”无右启唇,“那郡主你……大概得一直这么不适下去了。”
现在的局面好似并未让无右有任何的危机感,倒像是更加激起了他的好斗欲望。那阴恻恻的笑脸中隐约展露几分病态,他本还清明的双目很快被腾起的黑雾所占领。
那是……
“……混浊魔气!”司琅微愣。
他竟在企图堕魔!
原本还并不确定无右究竟是天生堕魔还是只为寄生之体,可现在看来,他能够如此自如地操控自身的混浊魔气,若非天生堕魔,当是达不到这样的掌控能力。
曾经的画面慢慢在脑中展现,司琅唇畔紧抿,面色逐渐沉下不发一语,直到横在腰间的手渐渐施了力道,她才恍然回神地惊醒。
她转过身去,一把攥住了宋珩的手腕:“我们回去!”
宋珩看了眼她些微泛白的唇,问道:“你怎么来了?”
司琅没答,只近乎执着地重复:“和我回去。”
但没等这声重复得到回应,无右的魔气便已化作利爪袭来了,同那日在百花谷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