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静琳句句挑衅,顾平芜却始终没什么反应,听到最后倒是笑了一下,还好心回答她。
“可能还不知道吧。不过我也不介意你替我告诉他,如果你愿意的话。”
费静琳似乎被她的刀枪不入惊着了,好半天无言以对。
这时候侍者敲门送馄饨进来,顾平芜眼睛一亮,露出纯然天真的神色,拿了筷子和勺子开始吃馄饨。
鱼汤雪白,香气浓郁,馄饨汤上面还飘着金黄的油星,再加上顾平芜吃得很香,费静琳咽了咽口水,忽然觉得自己被无视了,立刻振作精神,有点恼火地接着发表长篇大论。
“至于我今天的来意,我不如摊开来说。如果你不爱他,我希望你想清楚,为了家族牺牲自己的幸福究竟是不是值得;如果你爱他,那就更应该让他能够得到自己的幸福。”
顾平芜始终不动声色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她搁下筷子看对方,非常不解似的。
“他的幸福是什么?你吗?”
费静琳没能立刻回答“是”,反倒让顾平芜感觉到无奈。
可见在池以蓝面前,或许谁的心都在患得患失,七上八下。
顾平芜不知想到什么,突然起了兴致,手肘放上桌面,一手撑着脸,以一个很放松的姿态,话家常一样歪头看着费静琳。
“对了,我倒是有件事挺好奇的。”
费静琳有些警惕地看着她。
顾平芜轻描淡写地问:“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费静琳露出一丝制胜的笑意,往后靠在椅背上。
“你确定要听吗?顾小姐。”
*
顾平芜回到套房,推开门时愣了一下。
玄关放着一双陌生的皮鞋,四下里灯火通明,煌煌如昼。
是有人来过了。
她眯了一下眼睛,才看清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池以蓝。
他只围着白色浴巾,赤裸着上半身,身材是精瘦那一挂,肌肉不至夸张,程度适中,从鲨鱼线至腹肌,每一寸线条都近乎完美。
此时,一只手正拿着毛巾擦头发,见到她便站住,慢慢放下手,露出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她当然察觉到他眼神里的微愠。
池以蓝在这里等了她四十分钟,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个微信,最后等得不耐烦去洗了个澡,出来正好碰到无故失踪的未婚妻。
“去哪了?”池以蓝语气不善,“我差点以为你被绑架。”
顾平芜罕见地没有对他展笑,擦着他肩膀而过,走进盥洗室刷牙。
电动牙刷的声响持续了一会儿,池以蓝迟迟意识到哪里不对,在她刷完牙出来时握住她的手腕。
“出什么事了吗?”
顾平芜停下来,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手腕,试图挣脱却无果。
她始终没看他,只低声道:“放开,很疼。”
那只圈着她的手没松,却放轻了力道。
池以蓝移步到和她面对面的位置,身上裹挟着沐浴露和须后水的淡淡香气。
“说话。”他难得有耐心来哄她,或许因为今天之后,他们有了所谓的名分。
顾平芜垂眼,静默良久,才声音微哑地开口。
“还记得有一次我去今宵找你。其实当时我猜到给我发微信的不是你本人,我也本可以不去。可我实在太好奇了。去找你的那一路上,我就不停在想,你的手机在谁手里?为什么在她手里?你和那个人在一起吗?在一起干什么呢?可能我这辈子没有对谁的事这么好奇过。”
池以蓝怔了怔。
她若有所思地回忆道:“推门进去的时候我想,最坏不过是你在寻欢作乐,但起码我能知道,你是和谁在一起。所以看到里头的样子,我也没有很惊讶,都是我能预料到的。只不过,后来离开的时候,费静琳……你那位前度红颜,她问你,有没有把她当回事过,我才忽然觉得很难受。”
池以蓝沉默着,试图理清思路,可是眼前顾平芜再度流露出和在阪城那晚相同的冷静态度时,他就明白,自己根本没办法如想象中那般从容自若。
“阿芜……”
“对不起。”她终于抬眸看他,笑了一下,“我翻旧账,是因为今天费静琳不但出现在我们的订婚礼上,还约了我见面。看到她的时候我就在想,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和她也没什么不同。”
池以蓝凝视她,面色沉冷。
她平静地继续道:“我不是要责怪你,只希望……你能把你的旧账都处理好,免得我难堪。”
第38章 讵能自已(二)
池以蓝再回去,订婚的酒宴散了七七八八,会场只剩下那个被池晟东专门从手边调过来操办订婚仪式的负责人周扬。
池以蓝一度觉得这事儿是池晟东小题大做。
让一位董助跑来操办年轻人的订婚礼,简直是杀鸡用牛刀。难为周扬逻辑清楚,作风果决,事情办得毫不拖泥带水,算是圆满结束。
周扬还在指挥手底下的人有条不紊做收尾工作,抬头瞧见准新人竟没和未婚妻共度良宵,而是一个人回来,有点惊讶。
“池少……您这是?”
“入场名单给我一份。”
周扬怔了怔:“要不您留个邮箱,我发您电子版的备份?纸质的已经进碎纸机了。”
他是董事会办公室出身,有自己的职业习惯,却忘记这是一个订婚礼,本不需要如此着急就处理掉相关档,更没有任何保密上的需要。
池家和顾家的订婚礼是上了本地网媒娱乐版头条的,整个海市很少有人不知道,又何谈保密。
周扬想通此节,颇是尴尬地站了一会儿,等待池以蓝的答复。
池以蓝走了神似的,视线斜过去,看向他身后早已拆去装饰的礼堂。
过了会儿,才点点头说:“好。”
两人早前便加过微信,池以蓝将邮箱地址发给他,便转身走了。
周扬立在空荡荡的、不复白日奢华典雅的礼堂,目送少年颀长笔直的背影走进黑夜里,心情忽然变得有一丝复杂。
*
池以蓝坐在车上,一手扶着方向盘,半晌没动。
他想起顾平芜请他离开华尔道夫时,眼底受伤又冷静的神色。
可是在他面前,她原本是温和的、羞怯的、近乎明亮的,带着企盼与希冀的。
池以蓝烦躁地拳头抵在方向盘上,启动车子朝武定路方向驶去。
大约三分钟后,前方的红灯将他拦住。他抬眸的刹那,明白了心里的决定。
*
顾平芜的手机一直在断断续续地被骚扰。
起初是卢湘打来电话问她是否和池以蓝在一起,她不知道怎么解释现下的情况,只能装出心情不错的样子,不置可否地敷衍过去,仿佛是默认。
后来以卢豫舟为首的哥哥姐姐们开玩笑似的发微信过来,让她注意做好措施。
就连傅西塘也在骚扰她未果后,把她拉进了一个包括池以蓝在内只有四人的群组,要求“新婚夫妇”发红包,发喜糖。
她被烦得心口发闷,退了一次群就又被拉进去,后来没办法,干脆点了屏蔽,把手机关机,随意地扔在地毯上,从此世界清静。
她用被子把自己整个包起来,如同躲避天敌的鸵鸟。
开门声响起时她已经有了睡意,在沉眠和清醒之间徘徊不定,模糊地做了一个梦。
还是那条山路,她驱车极速行驶。
可这一次身侧的人不是蒋行的女友陈恩雨。
副驾驶上的人,变成了池以蓝。
她一次又一次用力踩下刹车,从惊慌失措到绝望,却无论如何停不下来。
“池以蓝。”
方向盘疯狂打转的那一刻,她死死凝望他,试图把他刻在眼里。
“池以蓝——”
不知什么时候,池以蓝立在卧室门口,打开了灯。
刹那间,有光透过被子。
她浑身大汗地掀开被子,猛地坐起身,被门口那个黑黢黢的影子吓了一跳,在认出对方是谁的同时,更住呼吸。
一步,两步,三步。
她眼睁睁看着池以蓝朝她走近,脱下那身已变得皱巴巴的礼服,单膝跪上床来。
自噩梦里劫后余生的冷汗湿了顾平芜的鬓发,也令她在空调房里浑身发冷,脑子变得一片空白。
她失却思考的能力,任他干燥的带着薄茧的手抚摸过侧脸,擦去额头的汗,接着垂首吻了吻她额头。
“做噩梦了?”
她微微发抖的手搭在他肩头,指甲很短,却用力到几乎隔着衬衫嵌进他皮肤。
“你为什么回来?”
他听到她语气里的更咽,忐忑,不安,还有极力掩藏的一点期待。
池以蓝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就是顾平芜。
她看起来再柔和,骨子里也倔强至极,连期待都不肯对他袒露分毫。
这个精致到有些软乎乎的小丫头,其实是很高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