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前尘纷至沓来,默片般在眼底回放,意念里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落在现实的时间轴里,原来竟只有一个弹指,又或更短。
顾平芜朝前迈出一步。这一步之后,一切都变得自然起来。
她开始朝前迈第二步,第三步。
原是可以擦肩而过,她所有的意志力都用来维持一个目下无尘的姿态,可当陈恩雨叫住她时,她仍是不可避免地破了功。
在理智运转前,本能让她偏过头,表达出了响应的意图。
陈恩雨便微笑着挽住蒋行的手,停下来问候。
“平芜,好久不见。”陈恩雨用充满善意的眼神看着她,问,“听说你病了一场,怎么样,现在还好吗?”
听说?
听谁说?
顾平芜的视线掠过冷漠的蒋行,最终落在陈恩雨脸上。
“还好。”顾平芜展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浅笑,“谢谢关心。”
陈恩雨的笑容僵了两秒,攥紧蒋行的手,似乎要接下去说什么,却被蒋行扳过身子,是不想让她再和顾平芜说话的意思。
顾平芜垂下眼,听到蒋行低声说:“恩雨,没必要,我们走吧。”
陈恩雨很乖顺地答:“好。”
两人与她擦身而过,朝反方向走去。
顾平芜浑身僵直,在原地静立片刻,才继续朝前走。可紧接着,她就猛地站住,转身走进一侧的女用盥洗室。
双手撑在大理石的盥洗台上,才勉强支撑住早就摇摇欲坠的身体。
手脚在一点点变凉,她绝望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原来我走不出那场阴影。
心动以后,她直面了年少不曾想象的恶,而那来自人性的丑陋几乎击溃了她十余年在温室养成的人生观。
原来,爱一个人可以并非因纯粹的爱,可以因为声名、利益。
原来有的人看到挡路的石头不是想着挪开,而是要将其碾碎,化为瀣粉。
原来嫉妒是原罪,存在的意义却并非让人因此去赎罪,反而以罪为刃,不惜伤人自伤。
懂事之前,她本不懂得这些。
她也本可以不去懂得这些。
卢湘没有教过她,顾长德没有教过她,顾平谦没有教过她……她学到的所有都关乎善与美,就连她残缺的畸形的心脏,在卢湘口中也以“上帝为了标记你的独一无二,才赐予这个礼物”这样过分梦幻的言辞来矫饰。
可现实扒开来,是不忍直视的。
她曾为此恐惧人,像恐惧引她开车上卢潭山的陈恩雨,像恐惧每一个指责她杀人未遂的言语暴力者。
她以为现在的自己涅盘重生,却发现原来没有。
在重逢蒋行与陈恩雨的那一霎,她竟还是会痛。
为那份收场不堪的初次悸动,为人性最灰暗处瞥遇的滔天恨意。
*
“你理她干什么?那种人……下次直接当看不见就行了。”
蒋行在工具区心不在焉地检查板子,良久没听到陈恩雨回应,便抬起头。
工具区是开放式的,三面墙,一侧只有卷帘拉门,几乎全天开着。
陈恩雨正抱肩站在门口,望着喧嚣的某处滑板区域,沉默不语。
“恩雨?”
蒋行走过来要抱住她,却被她回身挡开,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
“你和我说实话,蒋行。”
陈恩雨神色严肃,他便安静下来,沉默了。
“你的伤,真的没问题吗?”
蒋行命令自己直视她的双眼,却没能立刻回答。
上次,医生诊断他为半月板三度损伤,但肉体的伤可以靠静养恢复,并没有大碍。有问题的是医生下的另一个诊断。
可他不能够说,无论和谁。
*
“你可能患有cte。”
“cte?”
“慢性创伤性脑病,简单说就是会导致患者脑功能退化的疾病。迄今为止无法治愈,患病人群大都是脑部经常受到伤害的人,比如撞到水泥地或者头部重击。”
*
而滑板选手,恰恰是经常摔出脑震荡的人群之一。
对于滑手来说,摔到后脑勺,眼冒金星、视野狭窄都是家常便饭,大多数情况都不耽误滑手站起来继续玩。
蒋行是这类对摔到脑袋不甚在意的滑手之一。但很不幸,他是极少数因此罹患cte的滑手。
cte发展到最后阶段,会发生痴呆,运动障碍,面部肌肉衰退等症状,甚至会使人有抑郁和自杀倾向。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蒋行执意离开年俸极高的海外公司,回到国内签约了ae。
如果一定会发生不幸,他希望自己能在最后时刻落叶归根。
但他至今不敢告诉陈恩雨这件事的真相。
他怕她会伤心。
“没什么大碍,一点膝盖伤而已。我之前不是伤过好几次了,养几天就好了。”
陈恩雨仔细打量他的表情,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但很快她就放弃了,点点头道:“好吧。”顿了顿,又道:“我出去走走,一会儿回来。”
事实上陈恩雨并不相信蒋行的话。
作为他的经纪人,陈恩雨起初就极力反对蒋行归国,但最后拗不过他,才勉强同意。
放弃百万年薪,签到ae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滑板队,对蒋行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和很早就和他绑在同一条命运上的陈恩雨,也不禁开始考虑到自己的前途。
第53章 崎路岚寒(六)
顾平芜躲进小小的厕所隔间里,等待崩溃的时效快些过去。
物理反应那样可耻,透不过气,心跳杂乱,心口胀痛,胸闷颤抖……她努力抱紧自己的手臂,试图像从前一样独自撑过去。
可是……好想他。
她鼻尖微微发酸,眼眶滚烫地想,原来脆弱的时候,她竟会这样想念他。
发出的微信停留在几分钟前。
她罕见地向他示弱:“我来即刻滑板公园找你了,不舒服,没带药。”
没有回复。
顾平芜用手捂住了脸,垂下头来,良久没动。
*
盥洗室里四下无人。
陈恩雨走进去的时候,只有水龙头滴答滴答的余水声作响。
她独自在洗手台前站了一会儿,看向镜中的自己。
她生就一副世间最清纯孤冷的面相,她也因这幅楚楚的模样,得以游走在人世纷杂里,将自己保护得滴水不漏。
陈恩雨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在板场见到顾平芜的场景。
在此之前,她只听说过有一个千金大小姐追在蒋行屁股后面。
“你可得把人看紧了,那姑娘是真不错,也没一点架子,万一蒋行就给动摇了呢?”熟人如是叮嘱她。
那年她还不是蒋行的经纪人,她忙于毕业季的求职,成日东奔西走,得知这个消息时,她不是不惊惶,几乎是立刻就赶过去,想要会一会这位凭空出来的情敌。
可见到对方的那一霎,她只感觉到了自己的悲哀。
有些人生来是输在起跑在线的。阶级、金钱可以给予一个女孩天然的自信和优雅,不必任何乔张做致,就让人自惭形秽。
可她想,我还没有输,至少蒋行不爱她。
可是蒋行也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他内心里真的没有过一点点动摇、窃喜,甚至是比较吗?
只要一想到蒋行或许会将她和顾平芜摆在天平上比较,她就不敢去直视比较背后真实的、天差地别的、云泥之隔的人生。
她恨过顾平芜。
却也在得知顾平芜伤重之后,终于将一切放下,就此释怀。
可为什么,在一切都不顺她心意的而今,要在这个关头,再次重新遇到顾平芜,再次提醒她,你的人生再努力,得到了再美好的爱情,却也不及对方的起点。
阶级与命运,都无可逆转。
她曾以为会有可能。在得知蒋行收到海外大公司的offer后,在提出做他的滑手经纪人后,她以为新的人生就要重塑,或许有一天她也能够成为高高在上俯视别人的人。
但原来都是一场幻梦,如今却已黄粱梦醒。
陈恩雨低下头无声咬紧牙关。世上还有比这更让人绝望的吗?
寂静里,蓦地发出咔哒一声,打断陈恩雨纷乱的思绪。
她猛地回过身,视线扫过厕所的隔间,微微一愕。
一个隔间的门被推开,顾平芜从里面出来,眼神经过她,就像经过了一片云、一阵风那样,视若无物地往出走。
匆匆一瞥间,陈恩雨看到她面色惨白,眼圈鼻尖微红,似乎是哭过的样子,略一怔,跟了两步问道:“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顾平芜缓缓站住脚,背对着她,似乎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过身来。
“陈小姐,你真的……让我很迷惑。”
陈恩雨露出一副惯有的、无辜受伤的表情。
顾平芜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微微垂睫,似乎斟酌了一下说话的口气,但当她抬眸时,仍是选择了最直接的那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