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就追出门去,隔着院落的铁栏,只能瞧见一辆陌生的车子刚好驶离视线。
池以蓝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顾平芜这次过来,或许并不只是单纯地为了与他重修旧好。
她不是在乞求他赦免一场被判决死刑的爱情。
她脸上每个表情,眼里每一滴泪水,说出来的每句话,乃至于每一处小心翼翼的呼吸都在昭示着此行的目的。
比起乞求,倒不如说是告别。
她在以顾平芜的方式,无望地与他告别。
*
车窗外的一切疾速倒流,恍惚间光阴逆转。
顾平芜的视线凝滞在失真的线型逆流里,一霎想起了许多。
想起她第一次知道池以蓝竟也会滑滑板,她看到他与板子融为一体般跃起旋转,做着肖似蒋行的招牌动作,她恍恍惚惚地站住脚,就再没能离开。
想起她在半山别馆修养了整整两个月,就看了他整整两个月,两个月里他只和她说了一句话,可她离开那里以后,却总时不时拿出来回味那一霎他的动作、语气,以及冷淡的眼神。
想起不知从哪一刻起她总是用视线追逐他,当他留驻在视线一隅,她便安心,他离开她的眼帘,她便若有所失。
想起她第一次吻他,他回吻时炙烫的体温和要将她吞噬的眼神。
也想起他为她戴上绝无仅有的海蓝宝石戒指,定下“许你以蓝”的誓约。
越回忆,就越像是黄粱一梦。
她疑心一切到底有没有发生过,可脏腑里蔓延开来的疼先一步告知她答案。
什么都可能是假的,但心痛是真的。
“你考虑的怎么样?”
驾驶位上的女孩自后视镜里观察着顾平芜的脸色,在留给她充分的沉淀情绪的时间后,终于忍不开口询问她的决定。
顾平芜回过神来,透过镜子与对方四目相对。
车子缓缓停在路边,但周遭的一切都已很熟悉,这里离医院还有不到五分钟的路程。
陈恩雨回过头来,真正与她对视,两人面上都没有什么表情,与其说是对视,莫不如说是一场对峙。
良久,顾平芜才微笑地开口。
“陈小姐。”她轻声问,“爱情在你人生里占了很大的比例吧?”
陈恩雨愣了愣,一时哑然。
“有多大呢?七成?八成?总之这个比例还是蛮大的对不对?”顾平芜闭了一下眼睛,沉默几秒,接着说下去,“大到你可以为了除去一个情敌蓄意造成车祸,大到你觉得为此要了别人的命也无所谓——”
“我错了!”听到这里,陈恩雨终于脸色发青地打断她,“以前是我不对,你要我怎么样都可以,我只求你帮帮他,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真的,都是我……”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顾平芜似笑非笑道。
“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我知道。”陈恩雨慢慢冷静下来,抬手扒着座椅靠背,像是随时要伸手阻拦对方逃走一样,“我也知道你心里记着仇,等着和我算这笔账。这都没关系,没关系……”
“顾小姐,我不像你,一生下来什么都有了。我陈恩雨想要的东西是得用抢的!如果我不抢,别人就会抢,你明白吗?”陈恩雨深深看了她一眼,最后又脸色难看地摇摇头,嘲讽地道,“算了,你不明白。”
顾平芜始终保持沉默。
她的沉默让陈恩雨越来越不安,身子往前探了探,试图唤起她的记忆:“你答应过的,顾小姐,只要我帮你离开医院,你就考虑帮蒋行,我们说好的……而且这对你来说只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对不对?”
然而,当时顾平芜接到陈恩雨的电话,请求她帮蒋行时,她只是随意地提了这个条件,并没有认真想过兑现。
因为身边亲近的人绝不会同意带一个即将手术的病号贸然离开医院,一是怕她出差错,二则担不起后果。她想在手术前找机会出去见池以蓝最后一面,似乎除了送上门来的陈恩雨以外,并无更好的选择。
换句话说,她只是想暂时利用陈恩雨罢了。
但在刻下,顾平芜抬眸打量对方充满期待的眼神,忽然发觉这眼神似曾相识。
多少年前她也曾这样期盼地望着医生,一再确认,她是不是真的不能再滑滑板了。而不久前她也将这样期待的视线落在池以蓝的身上,幻想他会否留给她一丝挽回的余地。
可这些期待总是在落空。
她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当跳脱出这些因愚蠢的爱情而滋生出的种种恩怨,她就能够依然站在睥昵众生的制高点上,任意拿捏蝼蚁的生死。
诚然,世间没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感到安心,对顾平芜来说,却也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乏味。
“开车吧。”
顾平芜平静地吐出三个字,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是一副沟通结束的姿态。
陈恩雨愣住,静了片刻才问:“这是……什么意思?”
顾平芜连眼皮都没掀开,轻描淡写地扔出三个字,却足以让陈恩雨一瞬更咽。
“我帮他。”停了停,顾平芜微微笑了一下,继续道:“就当为我这场手术积点功德好了。”
当晚潜回医院时,顾平芜在病房门口被卢湘抓了个正着,好生教训了一顿,却破天荒没有问她的去向。
知女莫若母,她想,妈妈应该是早就猜到了她会有这一出。
*
一周后,在顾平芜准备手术的前一天,她破天荒拿到被卢湘没收已久的手机。
她坐在雪白的病床上,困惑地抬眸看着妈妈。
卢湘正收拾床边的东西,装作不经意道:“有什么要交代的都说清楚。”
她怔了两秒,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半晌,才慢吞吞滑开屏锁。
几分钟后,正在滑板赛场检查流程的池以蓝收到了一条微信。
阿芜:“你的百分比话术挺好用。”
周遭并不安静,工作人员来来往往,滑板磕到地面的声响此起彼伏。
池以蓝在喧闹里站住脚,立刻拨了个电话回去,却提示对方已经关机。
“boss!这边的评审流程要不要最后再确认一遍?”
池以蓝维持着眉心微锁的表情抬起头,朝呼唤他的声音走过去,垂落的手却不自觉攥紧了手机。
彼时他还不知道,这竟会是此后漫长的离别中,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之后就跳时间线了。
搬砖女工和霸道总裁上线。
第73章 六载应悔迟(一)
上京正是初秋。
北方话说,一层秋雨一层凉,下过第一场秋雨后,上京的温度就急转直下。
近郊一处两千平的空地上平白多出了防护严密的建工大棚,隔一条街是新落成的大学校区,附近也因此慢慢热闹起来。
雨后,街边商贩又冒出头来。
大爷架好炉子卖烤地瓜,小夫妇支起摊位炸鸡柳,两家离得近,吆喝的间歇,时不时聊上几句。
“哎,王大爷,你瞧对过那工地,大棚也搭好得有俩月了吧,现在咋没什么动静了呢?”
“烂尾了呗。京里这种废楼多了,咱可管不着。”
“倒挺好,安静。”
“是啊,也不吵。”
小夫妇一唱一和地说。
没一会儿,工地的围墙中间开了个小门儿,竟有几个西装革履的人从里头出来。
周扬在人群最前头,一面走一面和电话那头的人说:“看起来问题挺大的,原来已经收光的水泥都裂了。”
另一头,池以蓝身穿宽松卫衣,单脚踩着滑板停在板场中央,沉默片刻才开口。
“原因呢?”
“施工队负责人给的理由是这边入了秋冬没法做工程,水泥会冻。”
“放屁。”池以蓝冷笑,“合着上京冬天还盖不了楼了?”
周扬委婉地说:“虽然对方多半是在推卸责任,但说得也确实有道理。板场本来就对水泥的平滑度高啊,起一点灰就完了。”
池以蓝说声知道了,吩咐周扬订下周的机票:“你尽快对接新的团队,我忙完这边的事就过去。”
他挂断电话,脚上一蹬,倏地滑上一侧的弧面,高高跃起,随后轻盈自在地落地。
池以蓝所在的室内滑板场足有一千平,棚顶挑得极高,四周都是弧面,从hubba台、闪电杆、落差杆到欧洲台……滑板能用到的地形道具应有尽有,几乎是专业滑手的配置了。
四下的装饰也极具个人特色,墙上涂满了艺术彩绘,却并非朋克风的涂鸦,更近于色调静谧的油画。
大约半个小时后,池以蓝放下滑板去冲了个澡,出来之后换了衣服,但仍是宽松舒适的卫衣长裤,径自开车朝老宅的方向去。
方姨这两天已经打电话催了他好几遍。
“先生的寿辰,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回来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