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星河向你倾_白玉京在马上【完结+番外】(63)

  “别动。”感受到她仍在浑身发抖,他偏头吻在她鬓发,温柔的口吻里夹杂着一点不耐,用手指很仔细地把勾住耳环的发丝理出来,“打我不累吗?”

  “滚。”

  她沙哑着嗓子,用很低很低的声音道:“别来折腾我。滚啊。”

  池太太。

  顾平芜想,他怎么还能那这三个字出来打她的脸。

  是他亲手把她推开,是他在她冒死前来寻求最后的机会、等待最后的答案时给了她无望。是他对她说,爱情在我人生里的占比没有那么大,我是把很多事都放在你前面的,事业,朋友,甚至我的自尊心。

  他凭什么会觉得,二十岁的心动和心碎可以一齐为他保留至今?

  星霜变换里她独自经历残忍的“长大”两个字,终于明白了他说的“排序在爱情之前的很多事”究竟是什么,终于选择原谅他的凉薄。

  而在此种种以后,他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还妄图搅动一池春水。

  “你是不是觉得……爱过你的人都活该卑贱?”

  她瞪着一双写满荒芜的眼,用他不再能够轻易读懂的眼神,很轻地向他发出质问。

  池以蓝在廿余年来,第一次感到无从开口。

  “我不是你圈在原地的畜生,过去多久都等着主人回来喂一根萝卜,池以蓝。”她说,“对你的抱歉,我没有接受的义务,对你想要靠近我的欲求,我也没有满足的责任。”

  随着她近乎残忍的字眼,他缓慢地放开手,而后,蹲身,一样一样捡起落在地上的东西,再把它们装回她的包里。

  顾平芜的视线始终跟随着他。看到他弯下的脊背,看到他依然不曾表露情绪的侧脸,以及手背上不知被她用什么砸中而流血的伤口。

  她无意识地抬手,用力揪住卫衣的领口,一度更住呼吸。

  她不要他再靠近她。

  她也不要他为此弯折脊背。

  他终于起身,平静地把手包递给她,待她来接,却并未立刻松手。

  “那年你最后一次来找我的时候,到底想说什么?”

  这次她直视了他的眼睛。

  “我要做个手术,可能没命。如果我活着回来,你还愿不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就这样而已。”

  她的语气那么平静,偏生当年未能出口的每个字都记得如此清晰,这让他很难在六年后的而今说出任何话来回应。

  抱歉,愿意,还是我爱你?

  哪一句都太迟了。

  他最终只能挤出一个不那么体面的笑来,哑声问:“为什么又没有说?”

  顾平芜愣了一下,低了低头,再度扬起脸来,已经恢复了平素的温淡冷静。

  “因为觉得可笑。就好像一个绝症病人和不爱自己的人说,你最后再爱我几天吧,因为我快死了——这不是道德绑架吗?”

  顿了顿,她眸色变得深重,视线垂落,不再看他,淡淡笑了一下。

  “又和乞讨有什么区别。”

  池以蓝颤抖了 一下,却很快就克制住表情。他凝视着她的每一寸,像要将此刻她的轮廓刻进心里去。

  她转身说:“走了。”就重新走进楼门,背影孤清决绝,像是再也不会回头。

  池以蓝什么挽留的话都无法再说,心却不受控制地朝下坠,他知道有什么在偏离自己的轨道。

  事实上,或许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开始偏离。

  时光倏然回到他为她戴上戒指那一秒,他漫不经心地在郑重的礼堂里轻易给出承诺,又轻易地碾碎她寄望于他的关于爱的所有期许。

  他闭了一下眼睛,接着笑了。

  在感应门关闭的最后几秒,她被大力拖住手臂往后一拉,撞进他怀里。

  “我也会错。顾平芜。”他用她从未听过的、颤抖得不成调子的声音说,“我不是圣人,我也会错,所以原谅我一次。”

  “就这一次。”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跪下了。今天多更一些。

  作者跪着爬走。

  爬走前还是想要点评论……

  第79章 无数相思(四)

  顾平芜消失的第十个月,池以蓝迎来了自己的二十一岁生日。

  他生在秋天,农历八月的初五,正是见凉的时候。因为池家守着旧习,他自小过的就是农历生日。

  这也意味着,每一年,在全世界共同遵循的那个日历上,他出生的日期都是变化的。也因此,即便知道自己长大了一岁,他却几乎记不住那到底是在哪一个月、哪一天。

  可是二十一岁这年他记得很清楚。

  公历九月十七号,星期四。也即乙未羊年的乙酉月、丙申日。当天的黄历上写,宜开业,结婚,领证,订婚。忌搬家,入宅,出行,祈福。

  那天他从学校出来,去刚定下不久的公司新址和大风汇合。

  路上接到周扬的电话,语气平直地告诉他,在一家医院查到了顾平芜的住院记录。

  他没意识到自己嗓子发紧,“嗯”一声,安静地等对方继续说下去。

  周扬又说,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一月,顾平芜都一直在那家医院,从重症监护室的出入记录来看,应该是动过比较大的手术,所以才需要长期修养。

  周扬说到这里就停下来,沉默的意味不言自明,所以池以蓝也没有再问下去。

  一年前他查不到的事,现在可以查到,原因无非是顾平芜已经离开这家医院,甚至可能已经离开了海市。所以卢湘不再介意他知情与否。

  事实上在顾平芜离开武定路、失去联络的第二天,他就去顾家登门拜访过,却被拒之门外。

  顾长德的态度委婉,意思明确:听阿芜说两人早已分手,那就没有再见面的必要。

  他吃了闭门羹回去,又发现顾平芜的电话先是关机,随后变空号。

  在她消失第六个月的时候,他再度敲开了顾家的大门,开门的不是卢湘,是顾氏的行政总监,一个作风雷厉风行、与卢湘截然相反的女人。

  他这才知道,卢湘和顾长德已经签了分居协议。

  而卢湘非常睿智地切断了他可能联络到顾平芜的所有可能。这位母亲目光如炬,很早就已经明白,比起女儿的真心,他的爱情廉价到不值一提。

  车子还在前行,暮色落了,散在眼底。他一个恍惚,听到那头周扬问:“还要继续让人去查吗?”

  他迟疑了两秒,是在这一霎才突然意识到一件被他刻意忽略了很久的事——虽没有点破,但他与顾平芜的确达成了和平分手的意向。

  他们已经再无关系。他本不必如此执着于她的消失和此后的去向。

  而刻下,池以蓝选择了保持沉默,因为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对周扬说出“不用再查”几个字。

  隔着沙沙的杂音,周扬也并没有再问,像是早就明白池以蓝心中所想,说声“知道了”,就挂断电话。

  是否达成分手就意味着不再相爱,是否关心对方的去向是在表明心意未绝,是否经常想起一个人就叫做思念?

  而如果他此刻仍耿耿于怀她消失之前的那场告别里,到底有多少将言未语,又是否意味着他直到如今也没有将她完全放下。

  这一切又是否在宣告他分明还爱她。

  并不是多么复杂的情况,连完全作为局外人的周扬也能够一眼看穿。可偏偏池以蓝拒绝再向自己求证关于顾平芜以“是否”开头的任何问题。

  他选择不去违背自己最初的决定。

  二十三岁那年秋天,他全优毕业,照片出现在优秀毕业生的展台玻璃里,毕业典礼上作为学生代表进行发言。同一年,他的滑板品牌“布鲁斯(blues)”随着冠名一档极限户外综艺而打响知名度,成为最成功的国内本土极限运动品牌之一。

  没人能想到风光无限的二十三岁生日是他“正面形象”的结尾。

  此后他迫长兄远走,夺权上位,气走了原本最疼他的姑妈,将一个被池家唾弃、认定“上不了台面”的异国名字写入池家族谱。而民航起家的实业集团“启东”在他手中倒转航向,在体育产业大肆布局,令池晟东怒而退休。

  二十六岁这年,外人眼里的池以蓝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一切,更遑论女人。

  事实也的确如此,这六年来他的恋情没有断过,短则一月,长则半年,无一与他走到最后。每一任都在分手的时候问过他,池以蓝,你心里是不是有别人?

  殊不知他也在问自己,池以蓝,你心里是不是有一个人?

  顾平芜三个字不止一次浮现在心头,却又在他一笑之间消弭。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刻意寻找她的消息和去向,周扬的邮件还会定期发至他的私人邮箱,可他却已连那个陈旧的邮箱的登录密码都已经忘记了。

  他头上已然顶着薄情和寡义两个词,无论做好人还是做坏人,都要从生到死是一个完整的角色最好。

  他料定了一切,唯独没有算到他会来上京的板场施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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