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久没弹琴了,手痒得他将双手伸到空中,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盲弹着。
住院的时候,护士曾经跟他说,医院后面是一所废弃的幼儿园,教室里有架钢琴,之前医院的宣传部想去搬来,但是院长一直不批钢琴搬运费,放话,想要的话就自己搬。一架钢琴几百斤重,就算是壮汉也是望尘莫及,就这样,觊觎幼儿园钢琴的事就此搁置。
不过,凡事都是双刃剑,废弃的幼儿园被偷了无数次,连厨房不要的碗筷都被偷干净了,钢琴硬是没人动。
这事告诉我们一个道理,人一定要有实力,没实力谁都想占便宜,有实力,对方想占便宜都没办法。
趁着夜色,陈趣溜出了医院,站到了幼儿园大铁门前。那门足有2米多高,是一排排的铁杆组成,杆与杆之间距离很近,一个小孩子都钻不进去。爬大门是不可能了,只能看看四周的围墙有没有突破口。
功夫不负有心人,陈趣终于看到了一面围墙的旁边是一棵树,可以靠着这棵树爬到幼儿园里。
就这样,陈趣终于爬了进来,他轻手轻脚地摸索着幼儿园里面的环境。深更半夜,荒废的幼儿园透出一股恐怖的气氛,尤其是荒废的娱乐设施,在深夜薄雾的映衬下,一股日式恐怖片的即视感向他袭来……
周围静悄悄的,陈趣甚至能听到自己脚下踩的是什么东西,如果说翻进幼儿园的时候,陈趣想的只有那架传说中的钢琴,那么现在,他脑海里想的全是护士们跟他讲起的有关这家幼儿园荒废的“真相”。
有个受尽虐待的小女孩,生下来就是个哑巴,不会说话,每天被重男轻女的父母殴打,让她干很重的活,却不怎么给她饭吃,一次她偷偷跑到幼儿园的后厨偷吃,在快被人发现的时候钻到灶台里。由于时间太久,她睡着了,不知灶台里有人的厨师点燃了灶台将她活生生烧死在灶台里。
从此,有人总是能在厨房里听到奇怪的声音,像是指甲扣灶台的动静,发生的次数多了,很多人推断,就是那个惨死的哑巴女孩捣的鬼。
自此,闹鬼的事传得越来越玄乎,幼儿园的生源也一年不如一年,直到倒闭。
想到这里,陈趣只觉得后背上的每根毛孔都透着寒气,他越想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个鬼故事,可大脑就像青春期的小孩,主打一个叛逆,越不想,那画面越具体。甚至,那小女鬼的鼻子眼睛都开始生动了起来。
要不,还是回医院吧……
陈趣这样想着,准备转身离开,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眼角竟然瞥到了那架钢琴,竟然还是一台珠江,虽比不上家里那台斯坦威,可许久不弹琴的他还是驱使着脚步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教室很高,应该是上世纪的厂房改造而成,光层高就有十米左右,整间屋子灰蒙蒙的,像是常年没人打扫,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这间教室已经被人偷得差不多了,偌大的教室里只留下几张断了腿的椅子,若干粉笔头,角落里还堆有泛黄的,爬着几只闲散蚂蚁的课本。
那架钢琴就被人丢在墙角,琴凳早已不见,与周围形成反差的是,这架钢琴竟然很干净,上面一丝灰尘都没有。这个惊喜促使陈趣赶紧将琴盖掀开,随手弹了一个琶音。
天!每一个音竟然都是准的……
这琴一定被人经常弹,不然不会是这个成色,想到这里,陈趣活动了自己的每根手指,这些天被琴瘾折磨的他,迫不及待要盘一盘这架琴。
啪嗒……
陈趣身后传来一声奇怪的音,像是脚踩到墙壁的声音,自小学琴的他对声音非常敏感,原本想要弹琴的心情这一瞬间全没了。因为,这声音不是来自地面,而是空中……至少是离地面7米左右的高度。
人,怎么会出现在7米高度的地方?除非是……
想到这里,陈趣感到自己的整个身子全麻了,从指尖到发尖,都像被电流电过一样,他的思绪很乱,甚至给他一支笔,他都不能完全写下自己的名字。
幽幽的女声从后脑勺上空飘过来。
“你来这干什么?”
陈趣闭上眼睛,只想着,如果我不看,惧意就会减少很多。就像看鬼片的时候,如果把鬼都打上马赛克,恐怖程度也就那样。
“问你话呢。”
女声再次传来,想躲的陈趣只得硬着头皮作答:“弹琴。”
“弹一个给我听听。”
这女鬼还挺有雅兴……
陈趣一边吐槽,一边闭着眼睛酝酿着接下来到底要弹什么,才能让这个女鬼满意。可他始终不敢睁眼,他怕一睁开就能看到一个白眼球,长发覆面的女鬼贴在他脸前。
“我想听小星星。”
陈趣:?
看来这女鬼就是传闻中幼儿园惨死的这位了,音乐品味也是小星星这种级别。想到这里,陈趣突然同情起她来,年龄这么小就没了命,就算成了鬼,也没有失去童真。
简单的旋律活跃在黑白键上,陈趣闭着眼非常轻松地就将它弹了下来,可陈趣还是陈趣,没多久,他就弹起了《小星星变奏曲》,简单的旋律顿时变得高大上起来,破破烂烂的教室似乎在音乐的渲染下成了金碧辉煌的宫殿,陈趣闭着眼,很轻松地从变奏一弹到变奏十二,每个音符都像跳动的小天使,将天上的小星星抱在怀里,疯狂的旋转,拥吻。
没多久,在陈趣指间的魔法下,《小星星变奏曲》已经弹完了。身后上空的方向传来激烈的掌声。
别说,这女鬼还有劲儿。
“人不可貌相,你琴弹得这么好。”
人不可貌相?陈趣觉得他被骂了,可他什么都不敢做,毕竟,在鬼片里,把女鬼惹生气的后果还是很重的。
“会不会弹这个?”
有些幽怨的旋律从女鬼的嘴里哼了出来,在这雾蒙蒙的教室里,这声音听上去很悲鸣,尤其是从身后传来,陈趣越发觉得凄凉无比。
这旋律,竟然是《肖邦第一叙事曲》。
这首歌就是电影《钢琴家》中最令人动容的钢琴曲,正是斯皮尔曼向德国军官在破旧的阁楼上演奏的曲子。也正是这曲子,驱使着陈趣爬进废弃的幼儿园,迫不及待的弹奏它。也正是它,痒的陈趣的手指整晚都在骚动,期许黑白键的碰撞。
陈趣没有睁开眼睛,而是伸开双手将他早已蠢蠢欲动的旋律弹奏了起来,每一次的按键都让他兴奋不已。
他觉得他离柯蒂斯更近了,或者说,他离他的偶像肖邦更近了。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弹了多久,陈趣只觉得这首曲子弹完好不过瘾,他还想继续。他觉得这种能刺激到灵魂的曲子就应该在人生的每个时刻都弹上一遍。
每一次弹完都有不同的感受,似乎每一次都离登峰造极更近了一点,也似乎每一次,都觉得还是不够,还是离完美又远了些。
就在陈趣想着他的音乐时,抽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正是女鬼的方向。
陈趣没想到,人生中,第一个能与自己音乐产生共鸣的人竟然是一个女鬼!
两个失眠的男人
背后的哭泣越来越猛烈,像是一个被命运碾压,却又不甘屈从命运的人在挣扎,她的身子一定是一起一伏的,陈趣知道那种感受。
他第一次听《肖邦第一叙事曲》的时候才4岁,陈大发原本是想让自己的孩子能有一个体面的才艺,那个年代,家境好的孩子都在学乐器,要是谁家孩子不学点琴棋书画,旁人就会觉得这家人条件一般。
要面子又做生意的陈大发可不能让别人瞧不起自己,他开车带着小陈趣参加了一场省城的音乐会,说是来自国外的音乐大师首次在中国演出。
四岁的小孩是坐不住的,陈趣只觉得自己的座位特别烫,他根本不想呆在这里,只想着音乐厅外面的冰淇淋好不好吃。
其他的小孩也跟陈趣一样,心思压根不在钢琴上。整场演奏会乱得像庙会,到处闹哄哄、叽叽喳喳的,大家想走也走不了。
可庙会再乱,总有人能淘到宝贝,大多数人只是凑个热闹,而陈趣,就是这场音乐庙会里,拿到命运钥匙的小孩。
当音乐家走上台,第一个音符落下去的瞬间,陈趣突然就安静了,他瞪着眼睛看着钢琴家在钢琴上施展魔法,当《第一叙事曲》弹完后,他竟然哭了。
那时的他只有四岁,可那种感受竟然记到了今天,那种对抗命运的感受,那种人性中不屈服的伟大。他哭得很难受,年幼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就像陈大发,他也不明白孩子为什么会哭,只觉得是不是自己偷偷在音乐厅抽烟把孩子给熏哭了。
从那以后,陈趣便喜欢上了钢琴,他十分有天赋,天赋到每个懂钢琴的人都说他是他们见过最有天赋的小孩。可陈趣却觉得这些夸赞不令他感到兴奋,他在钢琴上的天赋,每个人都能察觉到,可他对音乐的独特感受,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体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