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乔治桑对于肖邦。
那是陈趣在练习肖邦第二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时,随着他在钢琴上的弹奏,黄教授始终不满意,他不断地打断他,告诉他这首曲子被他的弹的生硬且不灵动,它应该是轻柔的,像是在慢慢书写一封永远都寄不出去的情书,是一种暗恋的情愫,苦涩又温柔。陈趣无法理解黄教授的讲述,他只知道,这是肖邦在暗恋时期创作的曲子,旋律很简单,但一般人难以弹出里面的韵味,那种不张扬,压在指间的悸动感。
“Chen,闭上眼睛。”
他知道,他的爱徒记谱子一向又准又快,像这种简单的曲子,基本弹几遍就不用看谱。
他长长的指尖优雅地将脖子上的领带松开,皮鞋落在大理石上的声音有序地向陈趣靠近:“闭眼。”
这话带着命令的语气,陈趣什么也没问,乖乖地坐在琴凳上闭上眼睛,整个琴房静的只能听见微弱的呼吸声。
他将领带系在陈趣的眼睛上,双手温柔地搭在双肩,气声缓缓:“Chen,想象你喜欢的人,她的轮廓,她的皮肤,她的头发,她呼出的气息,她的脸,她的嘴……想象她的身体……想象你的爱无法告诉她,想象她就站在身旁,而你只能用琴声来表达你的爱。记住,爱也可以不是语言,不是文字,它可以是琴声,也可以是一种氛围,你现在必须要通过钢琴这个媒介去表达你的情感,什么都不要想,此刻只有你的心流连接上了她……”
在他的不断诱导下,陈趣的指尖在钢琴上肆意地挥洒着,那种清晰的颗粒感从琴体中发出时,他感受到了一种浓烈的情感夹杂在旋律中……那一刻,他觉得陈趣心中一定有一个具体的缪斯形象,一个令他魂牵梦绕,日日思念的女孩。
应该就是她。
“你是陈趣的好朋友?”
赵淑贤点点头,随即用下巴努了努一旁冻得瑟瑟发抖的小伙伴们:“我们都是来给他加油助威的!”
“外面冷,进去吧。”
在黄教授的张罗下,几人跟着他进入了音乐厅,在踏入室内的一瞬间,除了马莉玛以外的小伙伴们全都张大了嘴巴。原来,真正的音乐厅真的能给人一种肃穆、奢华的感觉,就算是再土鳖的暴发户走进那里,都会不自觉收敛起来,变得不张扬,假装低调又有修养。
里面金灿灿的,打在墙壁上的光也像强光照在钻石上一样,璀璨华丽。里面观众席分好几层,黄教授将他们带到一层中间的位置,附近的不少观众都穿着十分讲究的西服和礼服裙,搞的赵淑贤几个人相当不好意思。
“为了趣趣的比赛,我特意买了皮草的礼服套装,现在也只能等到决赛的时候再穿了……”马莉玛很是失落,她看着赵淑贤吐槽着,丝毫不像是炫耀,而是像在说我忘带作业了一样平常。
一向聒噪的钱苗苗和李大为也变得安静了下来,后背挺起,下巴高高的抬着,那模样活像两只巨贵。
“不用紧张,现在是中场休息,可以说话。”黄教授看出了几个孩子的手足无措,连忙交待道。
“陈趣赶上比赛了吗?”赵淑贤十分关心这个问题。
“赶上了,他的抽签恰好在下半场第三位。这次比赛选手质量较高,我有点担心他。”
黄教授忧心地看着舞台,那架雅马哈三脚架钢琴立在台上,被一束定点光打着。在他等待爱徒的期间,从那架钢琴上发出的演奏声令他意识到,有不少高水平的选手参加了这场比赛,不少老师将这场比赛当做亚洲肖邦钢琴赛的试炼场。
“对手很强么?”
黄教授点头,脸上的表情比刚才等待陈趣时还要凝重,今年的这场比赛,涌现了不少年龄小,从小在国外长大,师承肖赛评委的怪物新人,他们大多是华裔,基因里聪颖好学,勤奋刻苦,卷王中的卷王,一天八小时练习是家常便饭,还有一位选手,更是跟了一个团队过来。
陈趣是天赋怪,可他出生小城市,尽管家里有钱,可见识、教育资源受限,最多能找到像黄教授这种毕业于皇家音乐学院的学生当老师,在普通人看来,这已经是逆天的资源,可作为立志要考上柯蒂斯音乐学院的选手来说,远远不够。就像今天同台的选手们,他们起步就是肖赛评委老师的指点,陈趣要想跟他们拼,就必须要爆发出惊人的手感来。
“教授?”
赵淑贤的再一次求问将黄教授拉回到现实中。
“这场比赛对陈趣来说,注定是一场艰难的战役。”
见黄教授这么说,赵淑贤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她隐隐感觉到,陈趣也许是天才,可在那万众瞩目的舞台上,有千千万万个陈趣——在国际性的权威比赛中,天才只是门槛,是一张入场的资格证而已。
下半场比赛开始,为了公平,本次一轮赛罕见的采用闭幕式方法,也就是说,台下的评委和观众只能听见琴声,而看不见选手本人,两者之间被大幕隔开。这样的比赛方式其实对陈趣来说是吃亏的,毕竟他那张脸和气质,还有那个像天鹅一样的脖子能给他加不少分——评委看着赏心悦目,那分数可不就往上走?!
第一位选手上台了,他弹奏的曲目是李斯特的《鬼火》,是《十二首练习曲》中的第五首,它被拉赫玛尼诺夫称为世界上最难的练习曲,需要演奏者极高的演奏水准,里面复杂的音型变化和双音的交替难哭了不少音乐附中的琴童们。当主持人报出选手只有八岁时,台下一片惊讶的声音,像是大合唱般。
八岁的选手弹奏只有十五岁的李斯特创作的《鬼火》,这是什么地狱双押笑话?!在后台换演出服的陈趣只觉得身边钻进来几只苍蝇,嗡嗡地在他脑袋旁叫唤着。他瞬间觉得这场比赛绝不是像黄教授之前说得这么简单,什么试炼场?!明明就是大逃杀!说不定,他连这个八岁小娃都比不过!
接下来,陈趣印证了他的猜想,这个小娃竟然把《鬼火》弹的从头到尾都不出一点差错,这么难的曲子,他竟然连细节弹的都是对的,并且绝不是揠苗助长。双音的部分高音的力量都恰到好处,要知道,这个双音需要同时弹起,且高音要比低音的力量大,这点成年人都难以把握,况且是个八岁小女孩?!一点瑕疵都找不出来……这是什么恐怖实力!
第二位选手上台,更是令陈趣开始紧张起来,年龄上倒是和陈趣相仿,可《冬风》铿锵有力的琶音从舞台上传来时,还是令他感到了震撼二字。那股指间的力量感所表达出来的悲痛,乐句之间呼吸感都令陈趣感叹对方的天赋。
这要怎么比……拿什么比?!
他准备的是肖邦的《降A大调练习曲》,难度不低,可听完其他选手的演奏后,原本信心满满的情绪变得有些低落,他低估了对手,也不该将天赋二字看得过高。要知道,有天赋的选手在这里可是一堆。
不是努力打不过天赋,而是有天赋的人才有资格谈努力。
这些天赋怪,每个人背后都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努力,就像陈趣,他已经压缩到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可跟这些人比起来,还是差点意思。
“陈趣……陈趣……”赵淑贤的声音从一旁响起,站在后台候场的陈趣顺着声音看向赵淑贤,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溜进来的,但看到她灿烂的笑容,身上的紧张感顿时减轻了不少。
“你不用说话,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无论你赢还是输,我都会在这里等着你,永远都不会走。”
说完,赵淑贤便灵巧地将身子钻到了二道幕后,只露出一张脸的她对着陈趣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五分钟前,黄教授告诉赵淑贤,希望她能去后台给陈趣加油打气,他知道他的爱徒此刻一定有些慌张,他希望他看到喜欢的缪斯女孩后能够爆发出不一样的灵感。
“主持人老师,我需要换下曲目。”
临上场前,陈趣认真地告诉穿着DIOR1998春夏“In a Boudoir Mood"缎面长裙的主持人姐姐。一轮赛比较宽松,不需要申报比赛曲目,临时换曲子是被允许的。可当听到换到的曲子时,主持人反复问了陈趣很多遍,在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后,她才假装一脸淡定地上前报幕。
“陈趣,来自中国,他演奏的曲子是肖邦,《小猫圆舞曲》 。”
台下一片哗然,所有人都惊了,黄教授差点眼前一黑栽到地上。
他不清楚,自己的感受力激励法怎么就让他从《降A大调练习曲》换成了《小猫圆舞曲》——这首曲子是业余儿童比赛里,几岁小娃娃弹奏的曲子,好比高考的学生做小学生的题。在这种级别的比赛里,弹这种曲子不亚于上来搞笑,有时候还会被评委们认为是不尊重他们。
“他这是要干什么……”
陈趣!那个女孩是谁?!
观众席间的噪音还在不断升级,要知道,这里可是音乐厅,除非发生了很特殊的事件,平时都是很安静的存在,陈趣的参赛曲《小猫圆舞曲》调足了所有人的胃口,他们纷纷在讨论这位头铁的大神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