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和肖邦_韩米【完结】(86)

  我到底做了什么?

  一上车,陈趣就感到异样,今天开车的竟然是陈大发,父亲有很多年没碰过方向盘,主动当司机,看来这趟车的目的地一定不是家里。

  “飞叔呢?”

  陈趣好奇发问,但更多的,是想问两人到底去哪儿?

  “去渠山看你妈。 ”

  今天不是祭奠的日子,简直是无缘无故,陈趣不能理解陈大发的做法,他没说话,一直盯着对方不动。

  “你不是想弹琴么?亲自跟你妈说。”

  “爸……”

  陈趣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他总是在他面前提死后在下面有没有脸见母亲这事,让陈趣自己说,也证明这事陈大发努力过,是他自己不干。

  想到这,陈趣开始在心里组织起语言,母亲一向疼爱他,她会理解他的梦想,如果说一场话就能继续弹琴,陈趣愿意将心里话全盘而出,何况对方是他妈。

  汽车驶向盘山路,雪后的渠山可谓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这里本就不是热门景区,山上的陵园也令有些忌讳的市民很少踏入,昨天的大雪似乎将整座山都埋了起来,今天连扫雪的工人都没有,路上全是冰渣雪。

  轿车缓缓地向山上爬着,可谓是龟速,周围白茫茫一片,盘山路旁的松树和柏树被雪盖得像珊瑚一样,透过他们的缝隙可以看到平时绿悠悠的水库成了一片雪白,一股渗人的感觉袭上陈趣心头,尤其是刚才转弯的地方,车子明显打滑,陈大发死死地把着方向盘,一声不吭。

  “爸,非得今天吗?不能等雪化了?”

  陈趣看着周围的路况,有些忧心。

  “我等不到,闭上眼全是你母亲,跟你僵持,你受罪,对不起你母亲,不跟你僵持,也对不起她……你跟她说。”

  听完父亲的理由,陈趣无法反驳,他最在乎的就是母亲,在她这里,他可以露出他不理智的一面。

  就在陈趣将车窗摇开,替父亲看路况时,一辆越野车从山上冲了下来,看这速度,多半是失控,陈趣惊叫着:“爸——车——”

  一声巨响后,汽车冲出路面,冲着山下的水库翻了下去,冷风瞬间灌进车窗,车子就像失控的西西弗斯,不断地滚落山下。陈趣觉得失重感一瞬间冲进他的五脏六腑,万物像倒带一样眼花缭乱的在车窗外奔跑,将他拉进四周只有黑色的宇宙里。

  周围很暖,阳光洒进家里刺得耀眼,陈趣睁眼,看到爸爸妈妈都变成年轻的样子,妈妈踩着缝纫机给他做书包,陈大发坐在餐桌上算着账,笑盈盈地跟于曼说:“老婆,这个月有结余就去海城,带着小趣坐那个摩天轮。”

  于曼笑着点头,手里的活干得更起劲了。小陈趣笑着扑向陈大发,对方将他抱起小跑到于曼身边,一家三口笑着将脑袋挤在一起,逗得小陈趣哈哈大笑。

  突然,陈趣又感到自己身处在摩天轮里,陈大发和于曼抱着它坐在摩天轮里欣赏海城的风景,他笑着,看到少年时期的自己在隔壁的座箱里向赵淑贤表白,赵淑贤看着他笑着,挥着带着戒指的手向他喊着什么。

  小陈趣趴在玻璃前,仔细听赵淑贤叫的什么,后来,他才听清,是“醒来……”赵淑贤嘴里喊的是:“醒来。”

  陈趣猛地睁开眼睛,他觉得全身都被一具身体紧紧地包裹着,他的脸热热的,有什么液体流在他的脸上,他的手很痛,撕裂感从指尖袭来,等他看清才发现,很多细小的碎玻璃渣插在手里,疼痛不断地冲击着他。

  挡风玻璃全碎,车厢报警的声音刺耳的响着,机油的味道灌满鼻腔,更令他崩溃的是,在车子翻到山下的一瞬间,陈大发紧紧地将他护在自己怀里,此刻的他处于昏迷中,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颅底骨折还是大血管破裂,陈大发嘴里不住地冒着鲜血滴在他脸上。

  “爸……爸……”

  陈趣觉得全身都僵住了,他喘着粗气,瑟瑟地叫着父亲:“爸……”

  见陈大发一点反应都没有,陈趣彻底崩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任由哭声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这一刻,陈趣才意识到,他和父亲吵了这么多年,针尖对麦芒,那么有种的一次次对抗,全凭在潜意识中,他知道父亲有多么爱他,在乎他。

  父母跟子女有矛盾,谁爱的多,谁就是输家,爱谁,谁就会赢。

  得到最多爱的人,永远在肆无忌惮的上蹿下跳。

  “爸,我错了,我不弹琴了,你醒来,以后你说什么都算……你醒醒,不能睡……不能睡……”

  陈大发的呼吸越来越弱,整个身子也逐渐变得僵硬起来,陈趣看着他逐渐变色的脸,觉得周围一切都变得不真实。

  从山上传来了警铃声,似乎是救援队来了,陈趣听着动静,用尽全身力气呼喊着。

  “我们在这——在这——”

  ……

  抢救室外,已经包扎好伤口的陈趣呆呆地坐在长椅上,这期间,神情紧张的医生和护士来回穿梭,光是血袋就送了好几次,整个走廊都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灰雾,阴沉沉的,像是阴曹地府。

  “小趣,陈总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没事的。”大飞走过来拍拍陈趣的肩膀,他带着他的侄子一起,看有什么忙是他们能帮上的。

  陈趣点头,大飞一番纠结下还是将他知道的告诉他:“你离家出走,你爸一直让我私下跟你,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今天见他的时候,他一夜未睡,让我整理企业捐赠的资料给他。小趣,陈总这些年不容易,他一定没告诉你他前年查出肺癌的事……这些年他总往外面跑,经常不着家其实是为了治病,到处求医问药,不让你弹琴,也是为了能让你尽早接手公司。我跟着你爸这么多年,我崇拜他,也心疼他。如果这次能度过难关,你就当骗他也好,假装听话也好,让他开心一点吧……”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使得陈趣呼吸困难,他想抬手捂住自己痛哭的脸,却觉得它们像灌满了铅,怎么都抬不动。

  急切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赵淑贤和几个小伙伴向这里疯狂地跑来,他们在看到陈趣此刻的样子后,默契的不做声,只是站着看向他。

  陈趣慢慢地抬头,情绪已经接近临界点,他颤颤巍巍地看向大家:“我到底做了什么……我从没为我爸做过一件事,现在为他做的第一件……就是在他的病危通知书上以儿子的身份签字……”

  心率回升

  赵淑贤默默地坐在陈趣旁边,挨的他紧紧的,泪珠从他鼻头和下巴滴下,赵淑贤伸出手轻轻地帮他擦拭着。

  她什么都说,就是坐在一旁静静地陪着他,其余的小伙伴们也都默默地找地方坐下,李大为还将自己的羽绒服脱下给陈趣套上,整个走廊透着压抑的气氛,连抢救室的开门声,都令人忐忑不安。

  手术室里,王青抹了把额角的汗,她怎么都想不到,才离开不到一个小时,陈大发竟然被救护车送到医院。人的命运就是这么令人唏嘘,分别的时候好好的,再次见,成了一个濒临死亡的人,记得很多年前,陈大发将她抛弃的时候,她诅咒他最好别落在她手里,不然一定拔了他的氧气管,如今,这人就躺在自己的手术刀下,而她,只想拼命的将他救回来。

  抢救室的顶灯惨白得晃眼,器械碰撞的脆响,仪器的蜂鸣,医护人员的呼喊,凑成聒噪的环境音。王青的每一次按压,每一声指令,都像是在和死神拔河。

  “!”

  助手喊了一句。

  监护仪的警报声渐渐弱了下去,心率从140降到了110,血压缓慢上爬,此刻,王青全身都放松下来,她缝完最后一针,意识到嘴里满是汗水的滋味,咸涩相加。

  抢救室大门打开,王青淡定地从里面走出,赵淑贤赶紧跑上前:“怎么样了!”

  王青将口罩摘下,她看着满脸苍白的陈趣,下巴微微扬起,慢悠悠道:“告诉你爸,他狗命是我救的。”

  陈趣感激地看向王青,他起身对着她鞠了一个标准的90度躬,“谢谢妈——”

  ”谁是你妈,少乱叫!”王青没好气的怼着,赵淑贤在一旁按住老妈,以防再次发生二次伤害……

  陈大发被护士从抢救室推出,他仍没苏醒,身上插满了管子,鼻氧管贴在脸颊,输液管从手背延伸到架子上,还有一根深静脉导管埋在锁骨下方,连着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波形,一下一下,缓慢却坚定。

  助手看着陈趣交待道:“车祸导致的多发伤,左侧肺叶修补术后,失血性休克纠正中,还要观察几天。”

  看着没有血色的父亲,陈趣紧紧攥住了他的手。王青走过来抬手掖了掖盖在陈大发身上的被角,指尖掠过对方冰凉的耳垂,低声叮嘱助手:“监护仪别断,血压再往上调两个单位,注意监测血气和尿量,有情况立刻叫我。”

  助手点点头,手里的记录板写个不停,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走廊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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