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妹子,发烧啦?”旁边铺位一个早起梳头的工友大姐闻声回头,“今天有暴雨呢,歇一天吧?别硬撑了。”
歇一天?林真真苦笑着摇头。昨天肥佬坚那几乎把眼珠子剜在她肉里的眼神,她还没忘。不去?等着被扫地出门吗?
“没事,阿姐,我能行。”她强撑着拿出昨晚剩下的已经发硬的馒头,干巴巴地啃了下去,味同嚼蜡。
口袋里只剩下一点零钱,还不够坐一趟公车,更别提买药,她又不想要那么快动用老爸给的大钞。
她知道大钞只要一花,很快就花没。
天果然阴沉下来,十分闷热。
林真真凭借着记忆,一步步挪向那个混乱喧嚣的布匹市场。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手臂的肿胀感随着走动一阵阵加剧,每一次心跳都带起那处伤口火烧火燎的抗议声。
她几乎是踩着点到了“顺兴”。
肥佬坚正唾沫横飞地指着几个装卸工大骂,远远看到面色苍白,走路打晃的林真真,脸上的横肉顿时耷拉下来,冷冷地哼了一声:“衰样,冇死得就嚟返工,今日卸车,快滴去搬。”
那眼神,像在看一件即将报废的工具。
卸车是布市里最重、最累、最脏的活计之一。
整整一大货车,装满了沉重的布匹卷筒,需要在最短时间内,把布匹从卡车上卸下来,再用板车运到指定的仓库或档口堆好。
动作慢了,会被司机骂,被货主催,被肥佬坚踢。
林真真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飘在身体外面,身体机械地服从着指令,走向那辆加长货车。
阿萍也在,看到林真真摇摇晃晃的样子,忍不住低声道:“你真不舒服啊?脸色好差,要不我帮你同坚哥说一声,他人其实不错,就是嘴巴坏了一点。”
林真真没力气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货车上高高堆叠的布卷山。
那高度,光是看着就让人眼晕。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里不断涌上的干呕感,抓住车厢边缘冰冷的铁板,用尽全身力气才把自己拖了上去。
车厢里布卷散发的化学染料气味在这小空间里加倍浓郁,刺激着她敏感的鼻腔和肺部。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眼前阵阵发黑。
旁边一个同样在卸货的男人不耐烦地吼了一句:“咳乜!阻住做嘢!快点!”
林真真抹了一把因为剧烈咳嗽而憋出的眼泪,喉咙撕裂的痛楚反而让她清醒了一点点。她踉跄着走到一匹深绿色的厚重帆布卷面前,伸出那双因发烧而微微颤抖的手,死死抠住边缘锋利的硬纸筒。
“一、二、三——起。”布卷的重量远超她的承受极限,身体被带得猛地向后一晃,肩膀狠狠撞在车厢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她半边身子都麻了。
“屌你老母 ,冇眼睇啊,想压死人啊?”下面一个正在接布卷的工人抬头骂了一句,手忙脚乱地才没让脱手的布卷砸到脚。
接下来,她的耳边是永不停歇的“快点。”“搬啊。”“屌你老母。”的咆哮。
开始下雨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车厢的铁皮顶上,噼啪作响,雨很快就大了,瓢泼而下,原本就湿滑泥泞的地面变得更加不堪。
雨水浇在林真真头上,她全身湿透,发起了高烧,手臂的伤口被雨水一淋,更痛了。
就在她竭尽全力,又一次将一匹沉重的藏青色牛仔布挪到车厢边缘,准备往下递送时,左脚突然一滑——林真真只觉得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整个人直直地朝前,朝着车厢边缘那堆垒得歪歪扭扭的布卷山栽下去,手里原本就沉重的牛仔布也脱手而出,向下砸落。
一只手猛地从斜后方抓住了她的后衣领,力道之大,硬生生将她在坠落的边缘拽了回来。
林真真剧烈地喘息着,浑身瘫软,几乎完全倚靠着身后的支撑才没瘫倒在地。
她惊惶地侧过脸,雨水模糊中,看到的是同样被雨淋得湿透的肩膀,干净的米白色棉麻衬衫被雨水浸透变成了半透明,贴在紧实的肩臂线条上,香水味钻入她的鼻腔。
是……肥佬坚口里的庄少,庄俊。
林真真的心脏停跳了一拍,这已经是庄俊第二次帮她了,怎么老是被他撞见?跟有人安排的一样。
“庄少,唔该唔该。”肥佬坚气急败坏又惶恐的声音在下方响起,他显然是目睹了这惊险一幕,“呢个衰女工,成日累街坊。”
林真真猛地惊醒,她几乎是弹跳开,挣脱了那支撑的手臂,踉跄着退后一步,后背重重撞在车厢壁上。
她低着头,恨不得把整个脑袋缩进肩膀里。又在他面前出了这么大的丑,还每次都在这么难堪的时刻,手臂上那恶心流脓的伤口肯定也被他看到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愿意让眼前这个干净的青年看见她狼狈的样子,恨不得自己立刻原地消失。
“李老板。”庄俊的声音响起,压过了肥佬坚的谩骂,“下雨天作业,连基本的防滑垫都没有?你的员工都受伤了还得继续搬布啊?不给休息的?这是要草菅人命啊。”
肥佬坚被噎住,支吾着:“我马上叫人铺防滑垫,马上整改,这个女工她……”
庄俊的目光在林真真的伤口上停留了几秒,眉头拧紧了。
他刚毕业不久,虽知底层辛苦,但亲眼见到如此触目惊心的伤口暴露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尤其看到林真真清秀眉眼间那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倔强还是对他的心理有了一定的冲击。
林真真将受伤的手臂藏到身后,身体的颤抖更厉害了,绝望感几乎要将她溺毙。
她想逃,却又无处可逃,只能徒劳地低下头。
“去仓库处理一下伤口吧,等雨停了再继续干活咯?”庄俊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说完,转身朝着司机和肥佬坚说了几句话,仿佛刚才出手救下人的不是他。
然后,他就在肥佬坚和几个工人带笑地目送下,撑开一把随身携带的黑色折叠伞,大步流星地穿过倾盆雨幕,朝着不远处他的“潮兴”大楼走去。
他的背影,在雨帘中迅速变小,消失在密集的防雨棚之间,仿佛从未出现过。
留下林真真像被钉在车厢里,雨水浇在她身上,身体的热度在迅速流失,但那被他触碰过的腰间肌肤,却仿佛还残留着温度。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死死纠缠着她。
肥佬坚怨毒地剜了她一眼,到底没敢再骂什么更过分的话,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落去落去,废柴,等雨停。”
林真真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货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积水,走向那个堆满布匹的仓库。
阿萍很快找来一个破旧的搪瓷盆,从仓库角落一个还算干净的水龙头接了半盆清水,给林真真清理伤口。
“忍着点,会有点疼。”阿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卷起林真真湿透的袖子。
当那狰狞溃烂的伤口完全暴露出来时,阿萍也倒吸了一口冷气。她动作轻柔地用清水冲洗着伤口,洗掉上面的泥污和脓血。
“你呀,太要强了。伤成这样还硬撑,感染了怎么办?命还是最重要的。”
林真真虚弱地靠在墙上,听着阿萍的话,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不是要强,她是没有退路。
“阿萍,谢谢你。”林真真声音哽咽。
“谢什么,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你和庄家那少爷挺有缘的,每次你要摔,他都在,我在旁边有看到,你今天在搬布的时候,他眼睛一直往你身上看,人挺好的对不对?”阿萍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要不是他发话,坚哥会骂得更凶。”
林真真微微一怔,眼前闪过雨幕中那双沉稳有力的手,一股暖流淌过心间。
仓库外,暴雨如注,敲打着铁皮棚顶。
仓库内光线昏暗,只有门口透进些许天光。
第8章 :仓库救援
高烧几乎焚尽了林真真仅存的意识。她在仓库角落里蜷缩着,没说话。
阿萍觉得不太对,“喂,喂,增增,你还好吗?”
林真真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得厉害,只能看到阿萍那张浮肿疲惫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阿萍……”她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
阿萍凑近了些,看到林真真惨白如纸的脸和干燥起皮的嘴唇,又小心地抬起她那藏起来的手臂,当看到那在昏暗光线下红肿溃烂,渗出黄绿色脓液的伤口时,“很严重啊,都流脓了,可是我没有药啊,怎么办?你发烧肯定是伤口感染。”
林真真无力地垂下眼睑,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肥佬坚个死人头,就知道骂,管生不管死,他不管你,我管。”阿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愤懑,她四处张望了一下,雨声变小了些,仓库里依旧昏暗杂乱,只有远处堆放布匹的工人模糊的身影。
“你等着,千万别动。”她急促地嘱咐了一声,便猫着腰飞快地溜出了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