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潮织梦_迷路【完结】(117)

  她看着阿萍:“我相信真真,她说加班就是加班,她说学艺就是学艺,她这么拼,是为了她弟弟,也是为了她自己能有个更好的将来,绝不是你想的那种歪心思,她就算以后真的发达了,也绝不会忘了我们!”

  阿萍被阿凤说得有些讪讪,但嘴上还不肯完全服软:“知人知面不知心嘛,这世道,谁不想往上爬?你还小,你不懂,萍姐是过来人,她现在跟我们没话讲,就是觉得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了。”

  “她是累的。”阿凤不信阿萍,“你要真是闲得慌,不如想想明天怎么多卖两个包,或者帮真真把热水烧好,她回来能舒服点。别整天东想西想,编排自己姐妹。”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微的钥匙转动声。

  林真真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连脚步都有些虚浮。她看到两人还没睡,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还没睡啊?”声音都是沙哑的。

  “正准备睡。”阿凤立刻起身,去拿暖水瓶,“给你留了热水,快去洗洗吧。”

  林真真感激地看了阿凤一眼:“谢谢阿凤。”她脱下外套,动作都有些迟缓,显然累极了,手臂都抬不起来。

  阿萍看着林真真那副累得话都不想说的样子,再对比自己刚才的猜测,脸上有点发烧,嘟囔了一句“睡了”,便翻身面朝墙壁,不再说话。

  阿凤看着林真真疲惫的样子,又看看赌气的阿萍,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天,金花又接了一批童装裤的订单,还是那种最普通的纯色棉布,要求简单,工价压得低。

  陈师傅裁完布,女工们开始车缝,整个流程枯燥而重复。

  林真真负责最后的整理和点数。

  她看着一条条毫无特色的纯色童裤从流水线上下来,堆成小山,心里莫名地感到一丝可惜。这么好的棉布,柔软吸汗,穿在孩子身上,本该更活泼可爱些。

  她想起庄俊之前说过的话,他说,制造业的根基和利润,恰恰就藏在这些最细微、最不起眼的环节里。除了省布,还能做点什么呢?

  她的目光落在裁剪台角落,那里堆着上次剩下的一些零碎布头。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她拿起一条已经车缝好的、米白色的童裤,拿着碎布仔细研究。要有童趣的话,她童年最开心的就是小时候和他爸出海钓鱼过,或者和阿初去海边玩。

  她想起泉州老家港口里停泊的渔船,叫钓艚船,那船的样子,刻在她骨子里,船首高昂,像鸟嘴,船上不是一面简单的三角帆,而是有层次的多帆系统。

  最重要的是,她记得最清楚的,是阿公说过,那船头上一定要画着一对“船眼” ,叫“龙目”。阿公说,那是能给船指引方向、辨认鱼群、保佑渔民平安归来的灵物。

  她心里升出强烈的冲动,她想把记忆里、血脉里的那条船,那条承载着家人希望和故乡记忆的船,给“复刻”出来。

  她立刻在碎布头里翻找。天蓝色的布做海面,她需要白色的布剪出那昂起的船头和层叠的帆,还需要一点点黑色和红色的布,来做那对最重要的“龙目”和一点点装饰。

  她找到一些白色和极少的黑、红零碎布头。她不再满足于简单的贴布,而是拿起粉笔,在一块白色废布上,凭着记忆勾勒出泉州钓艚船那独特的船首和层叠的帆形,然后用小巧的剪刀,极其精细地剪了下来。

  她又用黑布剪了两个极小却精神抖擞的圆点作为“龙目”的瞳孔,甚至用一丝红布,在船头处点了一个小小的红点,像是传统的吉祥装饰。

  接着,她拿起一条米白色童裤,没有选择口袋,而是将其贴在了右侧裤腿的中上方。那个位置,就像一条勇敢的小船正航行在孩子的裤腿这片“海面”上。

  她用糨糊仔细粘好,然后坐回车位, 调慢了针速,换上最细的针,深吸一口气,开始车缝。

  她不再是简单地将布贴缝一圈完事。她用了在陈伯那里苦练的贴布绣技巧,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完美地沿着船身的每一个弧度走线,将这块小小的、充满故乡印记的白布,牢牢而精致地固定在裤腿上。

  最后,她用手针,小心翼翼地将那两粒精神的黑 “龙目” 和那个小小的红点缝了上去。

  “点睛之笔”。

  当最后一针完成,她轻轻咬断线头。一条平淡无奇的童裤,彻底变了模样。

  那不再是一个抽象的、卡通化的航海符号,而是一条具体的、有着鲜明地域特征和文化印记的、仿佛正从闽南海域破浪而来的渔船。

  瞬间,那条平淡无奇的米白色童裤,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变得生动、有趣,充满了童真和海风的气息。

  做完后,她将这条“与众不同”的裤子,单独挂在了一旁完工的货架上。

  第108章 :我是在帮您算账,也是在帮大家争取一个公平

  林真真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地继续干活,但眼角余光总会瞥向那条裤子,心里既期待又忐忑。她知道金花最讨厌员工自作主张。不过这事也不是没做过,一回生二回熟,主要每次都给金花带来了收益。

  下午,金花照例来巡查完工的货品,准备打包发给客户。她的目光扫过货架,停在了那条米白色、口袋上带着老家渔船的童裤上。

  “叼。”她直接冲向正在整理货品的林真真,“又是你,你个福建妹,手怎么那么贱?谁让你又乱加东西的?客户要的是纯色,纯色!听不懂人话啊?拆掉,立刻给我拆掉,不然扣你工钱。”

  所有女工都被金花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吓了一跳,目光齐刷刷看向林真真。

  林真真站起身:“金花姐,那些碎布头堆着也是浪费,我……”

  “浪费?我的布我爱浪费,轮到你来安排?”金花手指几乎戳到林真真鼻尖,“批发市场那些佬,抠门得要死,多一针线都要压价,你加这破布贴,工本费谁出?客户不要,你赔给我啊?拆了。”

  “金花姐……”林真真试图争辩。

  “拆!”金花根本不给她机会,怒吼道,“再不拆,你今天就给我滚蛋!”

  就在这时,作坊虚掩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考究Polo衫、腋下夹着真皮公文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探进身来,身后跟着个年轻的助理。他目光扫过嘈杂的车间,最后落在正发脾气的金花和低着头的林真真身上。

  “请问,这里系金花服装厂吗?”男人开口,是带着浓郁粤语口音的普通话,但仔细听,似乎还藏着另一种口音的强调。

  金花一看来人衣着气度不凡,立刻变脸,堆上热情的笑容:“系系系,哎呀,老板您好,欢迎欢迎,快请进,我就是老板金花,我们厂做工好,价格靓。”

  这位老板微笑着点点头,目光却在车间里随意打量,显得见多识广。忽然,他的目光被那条孤零零挂着的、米白色带蓝色帆船布贴的童裤吸引住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兴趣,甚至忽略了正在发怒的金花,径直走过去,仔细端详起来。他伸手轻轻抚摸那个渔图案,指尖感受着针脚的细密均匀,眼神越来越亮。

  “金老板,”他打断正准备继续骂林真真的金花,饶有兴致地问,“这条裤子,也系你们的产品?很有意思啊!这个船是泉州钓艚Zꓶ船吧?做在童装裤上还很可爱。看这船头,看这‘龙目’,有讲究啊!针脚也扎实,这‘龙目’是手针点的吧?功夫很细。”

  金花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解释:“呃,这个,这个是……”她脑子飞快转着想说是次品,但对方显然很感兴趣。

  一旁的林真真听到“泉州钓艚船”五个字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位陈老板。这种细节,外人根本不会知道。

  陈老板似乎注意到了林真真的反应,目光转向她,用稍微放缓的语速问道:“这位小姐,这个图案,系你设计的?”

  林真真看着他和善探究的目光,鼓起勇气,用带着明显闽南口音的普通话回答:“是的。老板。就是随便做做。”她的口音在粤语环境下格外突出。

  陈老板闻言,眼睛明显更亮了几分,脸上露出了真正亲切的笑容,忽然切换了闽南话,语调变得柔软而熟悉:“汝系泉州狼?晋江?还系石狮? ”

  这句地道的闽南语(泉州腔)瞬间击中了林真真。她离家后,几乎再没听人说过家乡话,除了刚到广州那个黑中介。

  她激动得眼眶微微发热,用力点头,也用闽南语回答:“系,老板,我系泉州的,您也系?”

  “自己人啦。 ”陈老板开心地笑起来,态度瞬间从客气的商人变成了遇见老乡的欣喜,“我系在香港出生的,但阿公阿嬷系泉州过来的,小时候常听他们讲钓艚船,因为他们以前是疍民。你这个图案,有味道,不是乱整的。”

  金花完全懵了,看着两人用她听不懂的方言热络地交谈,急得直搓手,又插不上话。

  陈老板重新看向金花,语气恢复了商业客套,但明显多了几分真诚:“金老板,这位小姐厉害,这唔系普通图案,有文化底的,这种风格,在海外华人市场,特别是在东南亚和台湾,非常受欢迎,怀旧,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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