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俊握着电话极力克制:“三叔,如果没别的事,我挂了,车间还有事。”
“急什么?”庄国昌仿佛生怕戏没唱完,“我只想告诉你,老二的事,稽查组已经先查到我这边了,我早就转型了,所以和我关联不大,你转得晚,切割明白了吗?账目有什么问题?屋漏偏逢连夜雨啊。阿俊,不是三叔吓你,事可大可小,搞不好要坐牢的!要不要三叔帮你找人问问?虽然你二叔进去了,我这点老脸,还是能递上话的……”
这话里的刺,一句比一句毒。既暗示庄俊账目可能不清,又戳他二叔走私入狱他也躲不开关系的痛处,最后还假惺惺要帮忙,实则炫耀自己还有人脉。
庄俊的怒火终于压不住了,他对着话筒:“三叔。”只两个字,就让电话那头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我的厂,是死是活,我庄俊一个人扛着。赌输了,我跳珠江,不劳您费心。赌赢了。”
他语气里带着决绝:“您也千万别来沾边。”说完,他直接按断了电话,重重扣在桌面上。
庄俊挂断三叔的电话, 将翻涌的怒火强行压下,现在不是动气的时候。
三叔的话他不爱听,但其中夹杂的信息却不容忽视,稽查组已经动起来了,而且正在按照亲缘和商业网络由近及远地排查。三叔之后,下一个极有可能就是他这个亲侄子的潮兴。
他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大哥庄文的电话。
“大哥,爸今天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庄文似乎顿了一下:“哦,阿俊啊。爸刚睡下,情况还算稳定,医生说了,就是需要静养,不能受刺激。”他再次选择了隐瞒父亲中风的实情,生怕给弟弟再添压力。
“稳定就好。”庄俊稍稍安心,“大哥,我刚接到三叔电话。”
庄文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他又说什么了?是不是又……”
“他那边已经被稽查组找上门了。”庄俊打断他,“他炫耀自己转型早,撇得干净,没事。但我估计,稽查组的下一步,很快就要到我这里了。”
庄文在电话那头心都凉了:“这么快?那我们怎么办?账目你再核查过一遍没?”
“账目没问题。”庄俊带着绝对的自信,“从我来广州的那天起,我就料到会有这一天,账目清清楚楚,一分钱都不沾那边,这点底气我还是有的。”
他声音低沉下来:“我打给你,是想问你,普宁老家那边怎么样?族里的老人,还有帮二叔做过事的那些人,有没有受到波及?情绪稳不稳定?”
庄文叹了口气:“有几个给二叔那里干过活的堂叔伯被叫去问过话,回来了也没说什么,但看得出来吓得不轻。大家现在都怕被牵连,阿俊,你那边真要小心,这关不好过。”
“我知道这关不好过。”庄俊冷静,“稽查组来找我,是程序,躲不掉。他们要查,我就让他们查个明明白白,正好用我们潮兴的账,证明我们和二叔走的不是一条路!”
他现在要担心的不是广州的潮兴,而是大哥那句老家现在人心惶惶背后,隐藏的是更深的恐惧,父亲普宁那边才是风暴真正的中心。
“大哥,”庄俊的声音异常低沉,“阿爸那边或许才是稽查组最终的目标。”
电话那头的庄文瞬间沉默了,呼吸变得急促:“阿俊,你是说阿爸他?”
“二叔的货源是阿爸香港的关系,阿爸早年也没少走水。这是根子上的事,跑不掉。”庄俊没有丝毫回避,将最残酷的可能性撕开,“稽查组查三叔,查我,最终都会落到普宁的根子上。”
“那怎么办?阿爸现在这样,我们要怎么做?阿俊。”庄文开始有点绝望了。
“冷静,大哥!”庄俊强行稳住庄文的情绪,“听我说,我们分两步走。”
“从现在起,普宁任何还在进行的业务,只要有一丝可能跟水货沾边的,立刻、马上、全部停掉!”庄俊的语气不容置疑,“最大的火药桶,必须物理隔绝,我们扛不起,也瞒不住。”
“可是,阿爸一辈子的心血。”庄文心疼。
“心血?不能再犹豫了。留着那些旧账本,等着让人抄查吗?是阿爸的心血重要,还是我们活着重要?”
庄俊点了几下桌面:“大哥,你立刻亲自去做三件事,第一件,把阿爸和老档口所有能找到的、能证明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水货业务的账本,特别是证明阿爸早就不参与管理、二叔独立运作的关键证据,分家协议,哪怕口头的证明人,还有阿爸最后交接给你时的所有文件,全部整理出来,越清晰越好。”
“第二件,主动联系稽查组的负责人,约时间面谈,不要等他们找上门,带上这些证据。”
“第三件,老老实实交代清楚,我们阿爸早年确实利用香港关系做过一些不规范的生意,这是历史错误,不逃避。但是明确说明从我来广州办潮兴那天起,阿爸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允许参与经营,普宁那边也逐步停止相关业务,一定要详细说明时间,因为都是二叔被抓之前的事。之后的所有违法活动,均为二叔个人行为,与阿爸及其名下剩余资产无关。恳请相关部门基于人道主义精神,考虑其健康状况和主动终止的历史,在后续处理中予以考量。”
“大哥,二叔这事不小,我们作为直系亲属,躲不过,我们只能充分认识到历史错误,然后积极配合调查,理清所有过往账目,然后看下阿爸之前可能涉及的历史税款,在合理范围内,尽力补缴,做一个彻底了断。但是必须坚持的认为,之后一切的罪责,应该由有行为能力的人承担。”
庄文沉默无言。
庄俊声音沉重:“大哥,阿爸他现在倒下了,这个历史的责任,我们做儿子的得扛起来。该认的历史错误,我们替他认。补税、了结历史尾巴,我们替他付。尽我们所能,让他老人家晚年过得安稳一些。但记住,我们扛的是‘过去’和‘责任’,不是‘罪’。”
庄文被弟弟的担当和清晰思路所震撼:“阿俊,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办。”
第111章 :俊哥,我姐是不是超厉害?
庄俊起身走向车间,他一眼就看到林真初正猫着腰,拿着个小本子,专注地记录着新一批布料的参数,神情严肃认真,与刚进厂时那个少年判若两人。
此时心里一种难以言喻的怅然又悄然浮现。自从那晚办公室短暂的拥抱后,林真真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在潮兴出现过。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去问,去打听。
庄俊走过去,没有打扰他,直到林真初记录完直起身。
“俊哥。”林真初看到庄俊,连忙打招呼,脸上还带着点熬夜的疲惫。
“嗯,”庄俊点点头,目光扫过运转的机器,“这批参数怎么样?稳定吗?”
“稳定,比昨天那批还好,汉斯都说OK!”林真初语气里带着自豪,随即又挠挠头,“就是有个别地方我觉得还能再微调一下,等这批跑完我试试。”
庄俊看着他,心中有些感慨。他靠在旁边的设备架上,语气随意地问:“阿初,从泉州来广州,进潮兴也有一段时间了吧?感觉怎么样?还习惯吗?”
林真初没想到俊哥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习惯!特别好!俊哥,真的,特别谢谢你当初给我这个机会。”
他话匣子开始打开了:“在老家的时候,我整天瞎混,我姐老为我操心,恨不得一天扇我八遍。来了这儿,虽然累,熬夜、学东西头都大了,但是感觉特别踏实,能学到真本事,还能帮上忙,感觉自己像个有用的人。铁柱叔、汉斯,还有大家,都挺照顾我的。”
庄俊听着,脸上露出些许欣慰:“是你自己争气。这次设备调试,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林真初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他偷偷瞄了一眼庄俊,感觉俊哥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不像平时那样全部心思都在机器和订单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俊哥,你最近是不是和我姐闹矛盾了?”
庄俊面上不动声色:“为什么这么问?”
“就感觉我姐最近怪怪的。”林真初皱着脸,“她以前再累,来给我送吃的,也会跟你和铁柱叔打声招呼,聊几句。最近她把饭盒塞给我就走,一次都没进来过。问她,她就说厂里忙,累。俊哥,是不是你做什么了,惹我姐生气了?”
庄俊心想,原来她的疏远如此明显。他摇摇头,语气放缓:“厂里最近事情太多,我可能……态度不太好?”他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随即看似不经意地追问:“她厂里最近很忙?”
“何止是忙,简直是拼命。”林真初立刻被带偏了话题,语气里满是心疼和佩服,“金花姐那个厂,你知道的,活多工钱少。但我姐好像突然开窍了,不,是本来就厉害。她在裤子上弄了我们泉州钓艚船的图案,特别好看,结果你猜怎么着?被一个以前老泉州人,香港大老板看中了,当场就下了三千条的订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