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真真在他对面坐下,看着眼前这碗色香味俱全的早餐,还是没忍住心里的惊讶和好奇,小声问:“你平常还自己做饭?”
庄俊拿起筷子,闻言挑眉看了她一眼,语气再自然不过:“很奇怪吗?有空就做。我们潮汕男人,十个里有九个会下厨,从小看也看会了。”他带着点调侃问道,“怎么的?想不想嫁?”
林真真的脸又微微发热,她低头尝了一口汤,鲜甜醇厚,牛肉嫩滑,粿条爽滑,好吃得让她眼睛都亮了一下。
“好吃!”她由衷地赞叹。
“好吃就多吃点。”庄俊语气平淡,但看着她满足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深了些许,“厂里食堂的饭吃久了腻,偶尔自己动手,换换口味。”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
庄俊看着坐对面的林真真,随口问道:“今天你有什么打算?”
林真真轻声说:“没什么具体安排。跟你一起去厂里吧。待着也是无聊,说不定还能多学点东西。”
她心里想的却是:每一次在他身边,都能窥见一个更广阔的世界,像打开一扇扇新的大门。
庄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怀疑,你是想在我对门开一家厂,跟我抢生意。你们福建佬不都这样?打工只为当老板,个个都是‘爱拼才会赢’。”
林真真被他逗乐了,也学着他的语气,带着点俏皮的挑衅:“是啊,庄总,你猜对了!我就是要卧底学习,把你压箱底的东西全学过来。”
庄俊心情似乎格外好:“哟,野心不小啊!那我岂不是养虎为患?等你学成了,羽翼丰满了,是不是就要把我一脚踹开,翻脸不认人呐?”
“那不能够!”林真真立刻摇头,说得一本正经,“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点江湖道义我还是讲的。”
庄俊闻言,挑眉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戏谑:“可别,我不想当你爸爸。”
林真真的脸唰一下就红了,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歧义,心跳莫名加速。
庄俊轻笑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吃完以后,林真真主动洗碗,来句:“其实我不爱做饭,但是洗碗我可以,在家都是我洗碗。”
庄俊心想,其实他爱做饭,但是他的强迫症,收拾太累太耗费时间,他其实不爱洗碗,那算互补……
两人一到工厂,早上那点暧昧立刻被吹散了。
庄俊仿佛换了个人,他立刻召集了李铁柱、林真初和设备主管。人到齐后,直接切入主题,手里拿着一份刚出来的成本分析报表:“铁柱叔,阿初,德国机器是好,织出来的布也是顶尖的。但它吃起钱来,也是德国水准。”他点了点报表上的几个数字,“我们现在最大的成本窟窿,不再是人工,而是这三个:电、纱线、零配件。我们赚多少利润都不够它们吞。”
“这德国机器,精度高,功率也他妈的高。”庄俊毫不客气,“尤其是主轴驱动、提花龙头和空调系统,电表转得比我心跳还快,电费单子看得我肉疼。”
他看向设备主管:“老陈,你牵头,立个‘降电耗’的项!研究所有电机的负载情况,有没有轻载空跑的可能?车间照明能不能分区控制,人走灯灭? 还有,那空压机,是不是一直开着?能不能根据生产节奏间歇启停?我要看到具体方案和节电目标。”
“还有,纱线。”庄俊拿起一小段昂贵的进口纱线,“特别是经纱,用的是顶级德国丝和埃及棉。一米布,半米金。但我们现在的回丝率、废品率还是偏高。 ”他目光扫过众人,“机器调试期,损耗大我认了,但现在必须给我压下来。”
他看向林真初和李铁柱:“阿初,你和汉斯深入研究设备,优化经纱张力、纬纱投接的参数,减少断头。铁柱叔,你盯紧工人,规范操作,减少人为挂断和浪费。”
“最后,最要命的是它。”庄俊拿起一份满是德文的配件采购清单,重重拍在桌上,“德国原厂配件,贵得离谱。采购周期还长,坏一个,等配件期间整台机器就得趴窝,损失更大。”
他脸色极其严肃:“这东西,我们不能被动等坏,必须主动预防 ,阿初,汉斯,你们必须根据运行时间和技术手册,制定严格的预防性维护和配件更换计划 ,哪些配件运行多少小时必须检查,多少小时必须更换,给我列出清单,严格执行,宁可提前换,不能等它坏在生产线上。”
“同时,老陈,你想办法看看,有没有可能在国内找替代供应商 ?或者找高水平的师傅修复部分精密件 ?哪怕能替代三成,也是巨大的胜利。但这前提是,绝不能影响设备精度和产品质量,这是红线!”
庄俊环视众人:“成立‘降本攻坚小组’,由我亲自带组!电、料、配件,三线并进。我要你们在一周内拿出具体方案和目标!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是我们自己的利润,是我们活下去、打得起市场的硬通货 。”
庄俊部署完“降本攻坚”的三条战线,李铁柱、林真初和设备主管老陈立刻领命而去,开始分头行动。
庄俊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继续处理桌上堆积的文件,全身心沉浸在如何“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算计中。
林真真没有打扰他,她安静地坐在办公室角落的会客椅上,目光却被庄俊桌上几份摊开的报表和生产记录所吸引。她征得庄俊同意后,便拿起那些文件仔细翻阅起来。
那是过去两周所有生产批次的详细记录:纱线领用量、成品米数、废品率、甚至还有简单的车间温湿度记录。数字密密麻麻,枯燥乏味,但在林真真眼中,却仿佛隐藏着通往答案的密码。
她拿出纸笔,凭借着自己的数学天赋和异乎寻常的耐心,开始将数据重新归类、计算、绘制简单的趋势图。时间悄然流逝,她完全沉浸其中,连庄俊何时站到了她身后都未曾察觉。
突然,她纤细的手指停在一条湿度记录和与之对应的废品率数据上,反复比对。她抬起头对刚好进来送资料的林真初说道:“阿初,你看这里, 我发现当车间的相对湿度低于50%的时候,那几天的经纱断头率明显偏高,回丝量也大增。 ”
林真初凑过来看了看,点头道:“嗯,是有这个现象。技术手册上也说了,这种高端纱线对湿度敏感,理想的纺纱环境湿度最好维持在60%到65% 之间,张力最稳定,毛羽也少。我们厂有时候不稳定,工人们也没太当回事。厂里的老人认为只和温度有关系,和湿度没有关系。这个我也不懂了。”
“没当回事?”林真真语气不禁提高了一些,“这可都是钱啊!”她迅速在纸上演算起来,“你看,如果我们将严格控制在60%-65%的区间,虽然维持需要多耗费一些电能,更但我粗略算了一下,大概每天多省不少钱……”
她笔尖重重地点在另一组数据上:“但是,只要能把断头率降低到现在的一半,每天节省下来的高端纱线,价值起码是这个数字的五倍甚至十倍以上这是一笔非常划算的账!有没有关系,试试就知道了。”
“说得好,这才叫会算账。”这话在林真真身后响起,让林真真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庄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儿,正看着她手中那张写满演算过程的纸。
他俯身拿起那张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数据和结论,“好,非常好,真真!你这发现价值千金,我们一堆人盯着机器设备本身,想着怎么省电省料,却忽略了最基础的环境因素对成本的影响,你这才是真正的用数据驱动成本管控 。”
他抓起桌上的内部电话:“铁柱叔,立刻通知下去,从今天起,车间的恒温恒湿,湿度参数给我锁死在62.5%,正负偏差不得超过2.5%,把它当成和产品质量一样的生产红线来抓,谁再敢不当回事,随便调,按重大事故处理!阿初你记录这个数据,是不是真的能降下成本来。”
庄俊放下内部电话,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林真真身上,眼神复杂。
他走到办公桌旁,身体微微靠着桌沿,双臂交叉在胸前,就那样静静地看了林真真好几秒钟。
林真真被他炙热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庄俊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真真,我现在是真心有点舍不得放你去王曼那边了。”
林真真一愣,没太明白他话里的深意:“为什么?”
第137章 :磨灭了你的灵性,我也舍不得
庄俊轻笑一声,站直身体,踱了两步,“王曼那边缺的是画图稿、跑市场的设计师。可我这边,”他目光看向林真真,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她刚刚完成的演算纸,“我缺的是能一眼看穿成本命门,能用数据帮我守住利润底线的精英。”
他的语气变得认真:“你知道吗?从利发厂开始,我就注意到你了,你能看出他们在耗料上做手脚;在陈伯那,看到你能把边角料算计到寸布不浪费;今天,你又能从一堆枯燥的数字里,挖出这个可能被人忽略、却至关重要的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