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男设计师大为,推推眼镜,问得更直接:“真真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北服?浙丝?还是香港理工?”
林真真神态自然,语气平和:“我没能上过专业的服装院校呢,以前一直在布行、服装厂上班、在裁缝铺帮忙,这次是幸运,得到王总赏识,有机会来曼宁学习。”
“哦……这样啊。”大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的轻视淡了些,多了一种“对另一种生物”的好奇。
赵颖则笑了笑,那笑容淡了几分,转身拿过来一大叠杂乱的面料色卡和过往的图纸资料,放到林真真旁边的空桌上:“那真真你先熟悉一下这些吧。这些都是积累下来的样品和旧稿,需要按编号和色系重新归整归档。这可是个细致活,很能锻炼人的哦。”
大为看了一眼赵颖,心想,人家才刚来上班第一天,就把最繁琐、最底层、最看不到价值的体力活丢过去了。这赵颖果然得罪不得。
林真真看着那堆“山”,心里明镜似的。这难道是给她下马威?但她脸上没有丝毫为难,露出带着点感激的笑容:“太好了,谢谢姐,我正愁不知道怎么快速熟悉公司的用料和历史呢,整理这些是最好的办法了。我一定仔细做好。”
林真真不再多言,开始面对那堆如山般杂乱的面料色卡和图纸。
她的手指触碰到那些熟悉的棉、麻、丝、毛等材质时,一种本能的亲切感油然而生。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这份工作和在服装厂、在裁缝铺裁剪缝纫完全不同。
这不是凭经验和手感就能快速完成的任务。
她需要极其耐心地核对每一张色卡上的微小编号,根据一个复杂的分类手册,将它们按色系、面料类型、供应商来源等归入不同的格子。
眼睛很快就开始发酸。图纸的归档更是繁琐,需要看懂设计稿右下角的日期、系列名称和设计师缩写,然后放入对应的档案夹。
她开始觉得这份工作,比连续踩八个小时缝纫机还累人,不是身体累,而是心累。原来在大公司里面,光是把东西收拾好,就是一门大学问。
就在她埋头整理时,不远处的讨论声飘来。
赵颖拿着一本国外时尚杂志,对大为说:“哎,大为,你看这款,这个肩部处理,是不是有点解构的影子?但廓形又偏极简,我觉得我们可以借鉴一下这个矛盾感,用在下一季的都市系列里。”
大为推推眼镜,沉吟道:“嗯,但要注意度,过于强调解构容易显得凌乱,我们的客群可能更接受低调的奢华。我觉得可以在面料上找突破,用那种有肌理感但颜色沉稳的料子。”
林真真手上动作慢了下来,努力想听懂。“解构”?“廓形”?“极简”?这些词她听着耳熟,但具体指什么,如何运用,她一片模糊。“低调的奢华”又是什么感觉?她压根想象不出来。
他们说的每个字她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堵墙隔在了门外,墙内的人谈笑风生,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墙外的她,只能默默地整理着他们的历史。
偶尔有设计师需要找某个参考面料,会走过来在她正在整理的色卡架前翻找。他们彼此之间会简短交流:“Lucy,上次那个意大利进口的提花针织样布放哪儿了?”
“好像被赵颖拿到样品间去做初步版了,你问她要看看。”
“OK,谢啦。”
没有人刻意冷落她,但也没有人主动跟她搭话。他们讲的话都是专业术语,林真真感觉自己虽然身处其中,却运转在不同的轨道上。
中午休息时,赵颖和几个设计师约着一起去楼下新开的餐厅。
赵颖随口问了一句:“真真,一起去吗?”
林真真刚想答应,却看到赵颖问话时眼神并没有太多期待,反而和其他人交换了一个“她大概不会去”的眼神。
她立刻明白了,这或许只是一句客套的礼貌。她如果真去了,很可能融入不了她们的话题,只会让彼此尴尬。
于是她笑了笑,晃了晃自己带来的饭盒,庄俊公寓里,剩下的一些食材她简单做的:“谢谢颖姐,我带了饭,你们去吧,我正好把这些资料再整理一下。”
赵颖果然笑了:“那好,你慢慢吃,我们很快回来。”
看着她们说笑着离开,林真真轻轻松了口气,却也有点淡淡的失落。这种需要时刻揣测别人话语背后真实意图的感觉,比她算最复杂的耗料比还让人心累。
和庄俊、陈伯他们打交道,目标都很直接。要钱、要货、要工期。这里的人,说话都像裹了好几层糖纸,得慢慢剥才知道里面是什么。
她默默地打开饭盒,一边吃饭,一边拿起一张被丢弃的废稿背面,开始用笔记录今天听到的新词 :“解构”、“廓形”、“极简”、“肌理感”。
她下定决心,晚上要去书店或者图书馆查查这些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下午,她整理的方式变了。
触摸到一块价格昂贵的意大利进口羊毛提花面料时,她不再只是归档,而是反复摩挲它的纹理,记忆它的编号、成分和令人咋舌的价格代码。
看到一张设计稿上流畅的连衣裙线条,她虽然看不懂复杂的制图符号,却用手指临摹它的轮廓,试图理解设计师为什么这里要收紧,那里要放开。
她开始有意识地将设计稿右下角标注的面料编号,与色卡库里的实物对应起来。这是她独特的“翻译”方式,将学院派纸上谈兵的“语言”,转化为她所能理解的、关于材料的“实物语言”。
王曼偶然从办公室出来时,她看到林真真拿起一块面料对着光仔细查看纹理,看到她对照着设计稿和色卡喃喃自语。王曼的脚步顿了顿,看了林真真在做的工作,心下了然,庄俊推荐来的,果然不是一般人。沉得住气,有点东西。
第139章 :我不想再看到,我们中国人面料永远打着别人的烙印
林真真在曼宁忙碌的一天结束了。回到庄俊公寓,她脱下那件真丝衬衫,小心地挂好。上身只套着一件黑色背心。
她走进厨房,准备给自己简单下碗面条。水刚烧开,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庄俊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
“嗯,回来拿点换洗衣服。”他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灶台上,“煮面条?就煮一碗?”
林真真点点头:“嗯,我以为你不回来吃,你饿不饿?要不你先吃,我再下一点。”
“行了,就这些吧,够吃了。”庄俊阻止她,他去洗了把脸,脱下西装,坐在了小餐桌旁。
两人默默地分食着一碗面。吃了几口,暖热的汤水下肚。林真真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了那张写满天书的废稿纸,推到庄俊面前。
“俊哥,今天在公司,听到他们老说这些词,我都听不懂。”她的声音里带着点沮丧,“‘解构’、‘廓形’、‘极简’,还有说什么‘低调的奢华’,这到底都是什么意思?还有,我看到一种意大利的羊毛提花,手感好得不得了,但价格代码吓死人,这种料子到底好在哪里?”
庄俊放下筷子,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他没立刻回答,而是先喝了一口面汤,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解构?说白了,就是把衣服拆开,再用反常规的方式拼回去。看起来乱七八糟,但好的解构,乱中有序,能打破沉闷。”
“廓形,就是一件衣服整体的外轮廓影子,它决定了衣服的气场。”
“极简 ?那不是简单和省钱。”他看向林真真,“恰恰相反,极简是最烧钱的。因为它要求面料质感极好、版型精度极高、工艺细节极其到位。靠的是骨头硬,而不是衣服花。”
“至于低调的奢华?”庄俊嗤笑一声,“就是忽悠中产阶级买单的漂亮话。核心是让你觉得这衣服看起来很‘显贵’,但又不能大logo满天飞。怎么做到?靠的就是顶级的面料、完美的廓形、和极致的工艺。说到底,还是钱堆出来的。”
庄俊的话林真真就觉得自己听懂了,他三言两语,就将那些悬浮的专业术语, 全部拉回了地面,与面料、版型、工艺、成本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挂上了钩。
他看向林真真好像在消化他说的,认真的在本子上做记录:“你问的那个意大利提花料,编号如果是IT开头,意味着是意大利原厂进口。价格之所以高,是因为它的纱线支数极高、染整工艺独一无二、提花织造精度是我们现在做不到的级别。它摸起来不是‘好’,是‘对’。 这种料子本身就在说话,告诉别人‘我很贵’。”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真真,你知道最让人憋屈的是什么吗?”他看着她,“我们中国人做衣服,设计、版型、工艺都可以学,可以追。唯独这种顶级的面料,几乎被欧洲和日本几家大厂垄断了。他们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他们说断供就断供!我们高端服装的脖子,被人卡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