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潮织梦_迷路【完结】(152)

  林真真迅速精准地从架子上一堆新样品里找出几块仿真丝色卡递给露西。露西对比后,惊喜地发现其中一款确实非常接近。

  “天哪,真真你太厉害了,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谢啦!帮大忙了。”露西拿着色卡匆匆赶往版房。

  赵颖和大为注意到了这个小插曲,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这个昨天还像个闷头葫芦的“关系户”,今天居然能精准地提供面料替代了?

  王曼从办公室出来,正好看到露西向林真真道谢的一幕,也看到了林真真桌上那本与周遭进口杂志格格不入的、显得格外朴实的《纺织材料学》。

  她没有说话,目光在林真真的侧脸上一扫而过,嘴角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她走到林真真身边,状似随意地拿起一块她正在归档的色卡:“这款日本的真丝,你觉得怎么样?”

  林真真停下笔,认真想了想:“手感厚实,垂感非常好,光泽也含蓄高级。但是它的价格几乎是杭州几家老厂出的同类真丝的两倍还多。我觉得,如果不是客户指定要进口料,或许杭州中华丝织厂的货性价比更好。”她没有贬低进口料,而是客观地比较,并提到了“性价比”这个设计师们很少考虑、但经营者极度关心的核心问题。

  王曼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亮光。她放下色卡,轻轻拍了拍林真真的肩膀:“很好。眼里开始有东西了。”

  下班时,林真真没有立刻离开。她拿出那个写着“CN”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用钢笔认真记录下今天观察到的信息:

  赵颖和大为讨论:早春,宽松廓形,用麻料,需解决易皱缩水。

  露西需求:特定光仿真丝,意货船期长。发现粤华厂样品可应急。

  王曼可能关注:成本控制。

  林真真回到庄俊的公寓,屋里依旧空荡荡的。她放下包,看着冷清的房子,心里明白,庄俊说的合租,大概就是他偶尔回来换洗衣服、短暂歇脚的据点,他真正扎根的地方,是那个让他殚精竭虑的潮兴厂。

  她看了看时间还早,曼宁这种正规公司下班准时,不像在服装厂或裁缝铺忙起来没点。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孤单,不上班的时候能找谁?阿初在厂里忙,阿萍和阿凤……哎。找她们感觉也不知道讲什么。

  她想起了陈伯。她重新背起帆布包,带上门就外出了。

  陈伯的裁缝铺还亮着灯,他正戴着老花镜,就着灯光在案板上画版。

  “陈伯!”林真真在门口喊了一声。

  陈伯抬起头,看到是她,皱纹舒展开来:“真真?今天这么早下班?在新公司做得怎么样?快进来坐。”

  铺子里还是熟悉的老样子,让林真真瞬间松弛下来。

  “还行,就是好多东西听不懂。”林真真拉过一张小板凳坐下,很自然地把在公司遇到的困惑和听到的新词,一个个说给陈伯听,“他们老说什么‘廓形’、‘解构’、‘极简’,还有说要用麻料做宽松衣服,但又怕皱怕缩水。”

  陈伯停下手中的划粉,呵呵笑了两声:“洋词儿一套一套的。什么‘廓型’,不就是衣服的大样子嘛!样子要撑得起来,人穿着才有精神头,这个理,老祖宗做长衫马褂的时候就讲完了。”

  “什么‘解构’?依我看,就是把衣服拆开再拼,但要拼得巧,拼得让人看着新鲜,又不觉得怪。戏台上那些水袖、靠旗,不就是‘解’开来又‘构’上去的?关键是要有道理,不是为了拆而拆。”

  “‘极简’? ”陈伯拿起手边一块熨烫得极其平整的深色棉布,“料子要够挺,骨线要够准, 针脚要密实均匀,一寸不能多,一寸不能少。这才是真功夫,比绣一堆花啊朵的啊难多了,这可不是‘简’,这是‘精’。”

  林真真听得眼睛发亮,赶紧拿出小本子记下来:“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陈伯您说得太对了。”陈伯和庄俊的解释她都听得懂。

  接着她又问陈伯:“他们说用麻料做宽松的,但又怕皱得没型,缩水厉害。”

  陈伯拿起案板上一块本白色的亚麻布样品,递给林真真摸:“麻,是好东西,透气、凉快、有筋骨。但它天生有‘脾气’,得会‘驯’。”

  “预缩水这是最基本的,冷水浸泡,自然阴干,一遍不行就两遍,不能偷懒用机器高速烘干,那伤纤维,缩率更不稳定。”

  “怕皱?那就不能在料子上省功夫!要选纱支够高、织得够密实的麻料,这种料子垂感自然,皱了也有韵味,不会邋遢。再者,”陈伯带着点传授独门秘籍的意味,“裁剪前,用稀释的米浆水轻轻过一遍,或者用专门的中性淀粉浆低温熨烫定型一下,就能让麻料听话不少,既保留了麻的质感,又不容易皱得难看。但是现在年轻人图快,有更好、更有效率的法子,嫌老土,不太可能使用。”

  林真真飞快地记录着,不管有用没用,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来自无数件成衣经验的“土办法”,是书本上和设计师办公室里绝对听不到的宝贵经验。

  “还有啊,”陈伯补充道,“设计的时候就得想着工艺。用麻料做宽松衣服,版型上就要留出些自然的余量,适应它的‘动’和‘皱’,要顺势而为。”

  说完工艺,陈伯放下布料,看着林真真,语气深沉了些:“真真啊,阿俊那边是不是挺难的?我听说他欠了一屁股债?”

  林真真点点头,把庄俊关于被国外面料卡脖子、想要做出国产高端面料的理想也告诉了陈伯。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庄俊这孩子阿,这事难,比什么都难。咱们的机器是能买来的,但好些材料的配方、工艺的诀窍,那是人家几代人攒下来的,捂得严实着呢。”

  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几件做工精良的中式服装:“你看,咱们自己不是没有好东西,苏绣、缂丝、香云纱,哪样不是顶顶好的?但这些东西,费工费时,产量低,价钱下不来,很难走进平常百姓家。”

  “阿俊想做的,大概是用新机器、新方法,做出既够好、又能让更多人用得起的‘现代顶级料子’。这是大好事,也是难事。真真,你在他那儿,能帮就多帮衬点。你这孩子心细,懂点材料,人也稳,这就是最大的本钱。”

  最后,陈伯语重心长地说:“别怕那些洋词,道理都是相通的。甭管它叫‘廓形’还是叫‘样子’,衣服最终是穿在人身上的,要舒服,要抬人,要经穿。咱们手艺人,要落到实处,一针一线都不能含糊。你两边要是都沾着,那就是你的福气,要好好学,更要好好用。”

  第141章 :感觉自己像个拿着长矛想要参加现代战争的原始人

  第二天,林真真带着从陈伯那里学来的“秘籍”,怀着一种分享和解决问题的心态回到了曼宁设计部。

  上午,当赵颖和大为再次讨论到早春系列麻料应用的难题,为如何平衡“自然褶皱感”与“避免邋遢无形”而争论不休时,林真真觉得机会来了。

  她走上前,带着诚恳的语气插话道:“颖姐,大为哥,我昨天正好请教了一位老师傅关于麻料处理的问题。他说了一些老法子,也许可以做个参考?”

  赵颖和大为停下讨论,有些意外地看向她。大为推了推眼镜,示意她说下去。

  林真真回忆着陈伯的话,尽量清晰地表述:“老师傅说,对付麻料缩水,最稳妥的办法是冷水浸泡,自然阴干,反复两到三次,虽然慢,但缩率能稳定下来。还有,怕皱的话,可以在裁剪前,用很稀的米浆水轻轻过一遍布,或者用中性的淀粉浆低温熨烫一下,这样既能保留麻的质感,又能让布料听话不少,没那么容易皱得难看。”

  她的话还没完全说完,赵颖就发出了一声带着些许嘲弄的轻笑,打断了她:“等等等等,真真,你说什么?米浆水?淀粉浆?”她夸张地挑了挑眉,看向大为,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这都什么年代了?我们还搞浆洗坊那一套?这听起来像是奶奶辈做土布棉袄才用的法子吧?”

  大为扶了扶眼镜,用带着优越感的语气说道:“真真,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这些传统手工艺方法,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和局限性。 ”

  “首先,冷水浸泡,自然阴干,这完全依赖于操作者的个人经验。浸泡时间多长?水温具体多少?阴干到什么程度? 没有任何量化标准。这次做对了,下次可能就出问题,根本无法保证大批量生产时的品质稳定性。”

  “其次,米浆水和淀粉浆,这更不现实了。”大为摇了摇头,“先不说这在现代化的工厂流水线上如何操作, 浆液的浓度、均匀度如何控制?更重要的,这些浆料很容易变质发霉,也会影响面料后续的染色牢度和手感,甚至可能招虫蛀。我们现在有专业的抗皱整理剂、预缩整理机,通过精确的化学配方和物理加工来控制这些指标,这才是科学、可靠的方法。”

  赵颖在一旁附和,语气轻飘飘地:“就是啊。而且你想啊,真真,我们设计的是‘曼宁’明年早春的系列,目标客户是都市白领、时尚买手。你跟他们说,这衣服是用‘米浆水’浆过的?这听起来一点都不高档了,甚至有点土气和小家子气。我们要传递的是现代、摩登的品牌形象,不是怀旧手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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