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真真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好像刚刚打赢了一场战役,却没有庆功,只是独自一人留在残局里,默默地清扫战场,规划着下一场战斗。
她忽然深刻地理解了“老板”这两个字背后,那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
林真真轻轻带上了庄俊办公室的门,将那孤寂的身影关在门内。一转身,却差点撞上蹑手蹑脚等在外面的林真初。
“姐!怎么样?俊哥还在忙吗?”阿初压低声音,关切地问。
林真真点点头:“是,他还在忙,我们不打扰他,走吧,你不是说要出去逛逛?”
“对对对!”阿初立刻又雀跃起来,但随即又挠了挠头,“姐,其实我不想随便逛。我想去找阿凤。”
“找阿凤?”林真真有些意外。自从搬出楼梯间,进入曼宁工作,那个城中村,感觉就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她也忙于适应新环境,几乎没再想起过去的小姐妹。“你怎么突然想去找她?”
阿初的脸微微泛红,眼神有些闪烁,不敢直视姐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段时间忙得要死的时候,什么也没空想,脑子里全是机器、零件、俊哥交代的事。可今天一闲下来,不用加班了,脑子里就开始想阿凤了。想她说话的样子,想她骂人的样子,想她的点点滴滴……”
他越说声音越小:“姐,我是不是有点喜欢阿凤了?”
林真真看着阿初这副情窦初开的笨拙模样,有点想笑。她这个傻弟弟,以前在泉州,满脑子奥数题,现在在广州整天泡在车间里,心思单纯得像张白纸,原来喜欢上一个人,是这傻样的。他怎么会喜欢上阿凤?爱情真是来得糊里糊涂,莫名其妙。
“傻仔,”她语气软了下来,“你这何止是有点喜欢。”她想起阿凤那爽利又带着点泼辣的性子,和自家弟弟这憨直的模样,摇了摇头。
“我也好久没见到阿凤了。”林真真心里情绪复杂。自从和阿萍那次决裂后,她几乎切断了和她们所有的联系。现在再回去,以什么样的身份?她们还会愿意理会这个“攀了高枝”就消失不见的林真真吗?
但看着阿初期盼又忐忑的眼神,再想到自己此刻在曼宁的格格不入和压抑,她忽然也对那个虽然简陋却或许更简单直接的地方,生出了一丝怀念。
“好吧,”她点点头,“我陪你回去一趟。我也有点想她们了。”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想逃离、用冷漠伪装自己的林真真了。
她如今的心态已然不同。她只是想回去看看,看看那些曾经一起挤着生活的姐妹,哪怕只是简单说几句话也好。
“真的?姐你太好了!”阿初立刻高兴起来,差点跳起来,又赶紧捂住嘴,生怕惊扰了办公室里的庄俊。
兄妹俩悄悄离开了厂区,坐上通往康乐村的公交车。
公交车在康乐村口停下,林真真带着复杂的心情,和林真初走进了那条熟悉的小巷子。
垃圾站旁的萍聚手工坊,似乎比以前更冷清了些。
从外面看,只有阿凤一个人在店里。她穿着简单的旧T恤和裤子,头发随意扎着,看到门外的林真真和林真初,眼睛瞬间瞪大了,满是惊喜和意外:“真真?阿初?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林真真笑了笑,走进这个熟悉的空间,似乎少了些人气,“阿萍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提到阿萍,阿凤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阿萍啊,她出去了。”
“这么晚还出去?”林真真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
阿凤放下水杯,表情有些担忧:“这阵子她经常这样。化好妆,穿上她最好看的衣服,有时候下午就出去,很晚才回来。问她去哪,就说去见朋友。”
林真真微微皱眉:“见朋友?什么朋友?她在这边除了我们和她以前厂里的工友,还有什么朋友?”她敏锐地感觉到阿萍的变化不太寻常。
阿凤犹豫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我也不知道,她没说。可能就是去玩了吧。”
她心里其实有个猜测,阿萍最近几次无意中提过“去中山大学附近逛逛”,那不是阿德读书的地方吗?阿德对真真的心思,阿凤知道。阿萍难道是去找阿德?但这个念头只是她的猜测,她不敢说出口,怕伤了真真的心,也怕是自己想多了。
林真真看出阿凤的欲言又止,但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好再追问。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阿凤看着林真真,才没几天,此时的气质已经和她们截然不同,也开始化上了妆,但是和阿萍画得浓妆又不同,反正就是让人觉得特好看,她问道:“真真,你在那个大公司,做得怎么样?一定很好吧?穿得那么好看,在那么高级的写字楼里,”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真想也能像你一样,出去见见世面,做点正经工作。”
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其实我很想和你在一起,我不想待在这里。但是,”她自卑地低下头,“我跟你们不一样,你和阿初都读过书。我什么都没学过,就是个没文化的,只会捡垃圾、干粗活,我怕给你丢人,一直不敢开口。”
林真真看着阿凤这样,心里一阵酸涩。她刚在曼宁受了挫,深知没有“文化”和“背景”在那样的环境里有多难。但阿凤的这番话,也让她看到了阿凤不甘于现状的渴望。
一直安静的林真初突然开口:“阿凤,你别这么说自己,你怎么没用了?你口才多好啊,你卖手工的时候,别人跟你砍价,你都不再怕的,还有去买材料,都是你跟人家砍价,说得天花乱坠,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还有,你跟我们住了这么久,天天摸面料,哪些料子好哪些不好,你摸一摸就知道,已经比很多老师傅还厉害,你这不叫没文化,你这叫有本事。”
他转向林真真:“姐,俊哥最近其实有在提一嘴,说厂里缺人,尤其缺能说会道、懂点面料、能跑市场的销售吗?我觉得阿凤就行,她肯定能干好,要不你跟俊哥说说,让阿凤去我们厂里试试?面试一下?”
阿凤被林真初这番话惊得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直接摆手:“不不不,我不行的,我哪能做销售,潮兴那么大个公司……”
林真真却认真思考起来。是啊,潮兴和曼宁不一样。庄俊那里更看重实际能力和吃苦耐劳,用人也不拘一格。阿凤虽然没学历,但她机灵、泼辣、肯学,对面料有天然的熟悉感,更重要的是,她有一股强烈的想要改变的劲头,这和当初的自己多么相似。
第143章 :以后要是谁敢跟你吵架,肯定输得裤衩都不剩
林真真看着阿初急切的样子,又看看阿凤渴望的眼神,心中一动。
“阿初说得对。”林真真握住阿凤的手,她的手因为干粗活有些粗糙,“阿凤,你很有潜力,不该被埋没在这里。潮兴现在确实需要人手,尤其是销售。我不敢保证庄俊一定会要你,但我觉得,你可以去试试。机会是自己争取来的,不去试,怎么知道不行?”
阿凤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这次不是因为自卑,而是因为看到希望的激动:“真真,阿初,你们真的觉得我可以吗?”
“你可以的。”林真初抢着回答,语气无比肯定。
林真真也微笑着点头:“等我回去,找到机会就跟庄俊提一下。成不成,看你自己的表现。但至少,要给自己一个机会,不是吗?”
阿凤听到林真真要替她去跟庄俊说情,她连忙用力摇头,“不,真真。你别去跟庄总提。你现在自己都还没站稳脚跟,我不想你为了我的事去欠人情,看人脸色。我自己去。我去找他面试,他要觉得我行,我就留下干。他要觉得我不行,我立马转身就走,绝不死缠烂打,这样简单些。”
林真真看着阿凤的态度有些意外,却又从中看到了阿凤骨子里那份不输给任何人的骄傲和韧性,心里反而更添了几分欣赏。
但随即,阿凤的眼神又黯淡下来,她叹了口气:“其实我最大的顾虑,不是怕庄总不要我,是阿萍这边。”
她看着这个熟悉的小店,眼神复杂:“这店当初是你和阿萍两人撑起来的。本钱是你们凑的。你走了,连本钱也没要,阿萍也没说还你。现在店里就我和她两个人。她最近心思根本不在店里,老是出去,大部分的手工活、看店、招呼客人,都落在我一个人头上。可赚的钱还是她拿大头,因为我没出本钱,算是给她打工的。”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委屈和憋闷:“我知道我没出钱,拿少点是应该的。但活几乎都是我干了,她回来就数钱,还老嫌赚得少,我心里不舒服很久了。真真,我不是不知感恩的人,是你和阿萍当初收留我。可是现在这日子,过得没劲透了。”
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如果我走了,这店就只剩阿萍一个人。她肯定撑不下去。这店可能就真的散了。那是你们俩的心血,我,”她似乎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自私,又有些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