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会初期,人流如织,但目光真正为他们停留的并不多。许多欧洲买家、设计师路过时,瞥见“China”的标识,眼神中多半带着一种好奇混合着固有偏见的神色。
然而,林真真身上那件质感非凡、设计别致的旗袍,让一些人的目光多停留了几秒,流露出些许惊讶,但随即又被固有的观念拉回。
老外说了一句林真真听不懂的外文,林真真就侧头问庄俊,庄俊就在她耳边低语,说这老外说裙子很有趣,但是面料不知道是哪国的,反正不会是中国。
林真真就来气了,“怎么不会是中国的?你怎么不上前去说,这件衣服的面料就是中国的?”
庄俊笑了,“不急。沉住气。你和这身衣服,就是我们最好的名片。”
转机发生在展会第二天上午。
一位满头银发、穿着极其考究的意大利老牌面料采购商路易,习惯性地在各个展位间穿梭。他先是注意到了林真真身上那件旗袍独特的光泽和肌理,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他走近展位,出于礼貌和对那面料的直接好奇,他没有先去动展台上的样布,而是先向林真真微微颔首,然后用手指非常绅士地、轻轻触碰了一下她旗袍的袖口边缘。只是指尖轻轻一触,他的动作就顿住了。他推了推眼镜,几乎将目光凑近,仔细审视那面料的纹理和独特的光泽,然后又难以置信地感受其异常柔软却挺括的质感。
“Incredibile!”他脱口而出,瞬间吸引了周围几个人的注意,“This dress… the fabric is amazing! And you say it's from your mill?”
他这才转向展台上的样布,拿起一匹,再次仔细感受,对比,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价目表,眼睛瞬间瞪大了,“Questo è impossibile!”
庄俊从容上前,用流利地道的英语回应:“先生,这件裙子正是由我们的标志性面料制成。您在这里看到和触摸的一切,从纤维到成品,100%来自中国的潮兴纺织。我们拥有全新的德国设备和完善的品控体系。”他将SGS的检测报告递过去。
路易吉快速翻阅着报告,他再次看向林真真和她身上的旗袍,眼神已然不同,那不再是看一件美丽的服饰,而是看一个活生生的、高品质的证明。他的惊呼和庄俊自信从容的展示,迅速吸引了越来越多好奇的人群围拢过来。
“The lady's dress is from them too? Look at the drape! ”
“The price is only sixty-five percent of similar European products?”
“And this newly developed textured fabric! Very innovative!”
人群越聚越多,几乎堵塞了通道。
不远处,几家占据着更大、位置更佳展位的台湾和韩国大型面料商代表们,最初只是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态瞥向潮兴这边拥挤的角落。
“那边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一位台湾厂商代表,姓李,用带着台湾腔的国语对身旁的同事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好奇。
“不知道,好像是个大陆来的小厂子。搞出什么噱头了吧?”同事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大陆厂除了价格低,还能有什么花样。”
然而当越来越多的人涌向潮兴展位,他们的轻松心态逐渐消失了。尤其是当听到“价格只有百分之六十五”和“SGS报告”等关键词时,李代表的脸色首先凝重起来。
“不对劲,”他推了推眼镜,对旁边的韩国厂商代表金先生说,“金社长,我们过去看看?大陆厂什么时候能拿出SGS报告了?别是出了什么岔子,影响了我们亚洲展商的整体形象。”他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金社长个子不高,但眼神犀利,他早就注意到了被围在中心、身着旗袍的林真真。“那件衣服的质感不一般。”他低声用韩语对助手说了一句,然后对李代表点点头,“去看看。”
他们一行人挤进人群,凭借着参展商的证件和相对强势的姿态,很快来到了最前沿。他们首先做的,不是看庄俊,而是直接伸手去触摸展台上被众人传看的样布。
手指触及面料的瞬间,李代表和金社长的脸色几乎同时变了。他们都是行业里的老手,一摸便知深浅。这手感、这光泽、这骨感和垂坠度,绝非他们印象中大陆能够生产的水平!
李代表猛地抬头,目光看向庄俊,又迅速转向他身旁的林真真,死死地盯着她身上的旗袍,似乎想用目光穿透面料,找出它的破绽。
他忍不住用国语低声对同伴惊呼:“这不可能,这种后整理工艺和混纺效果,他们从哪里偷的技术?还是用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廉价化学添加剂?”
金社长则显得更沉得住气,他拿起另一块具有创新肌理感的面料,用力揉搓了几下,测试其回复性和色牢度初步观感,脸色更加难看。
他用韩语快速对助手说:“立刻查一下这家‘潮兴纺织’的背景,他们的设备来源,技术合作方,这种品质,这种价格如果是真的,我们的中间市场份额会被彻底冲垮。”
他的助手紧张地记录着。
这时,李代表似乎为了挽回面子,或者说为了试探,他上前一步,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对庄俊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道:“庄先生,是吗?真是令人惊讶。大陆的进步这么快?不知道贵厂是引进了哪家的技术?日本的?还是台湾的?”他特意在“台湾的”上加了重音,暗示一种技术上的优越感和来源可能。
庄俊面对这绵里藏针的提问,脸上的从容丝毫未减。
他清楚地知道对方话语里的潜台词,不相信这是大陆独立能达到的水平。
他微微一笑,目光平静地迎上李代表,用英语回答:“谢谢您的夸奖。潮兴的技术进步,源于我们对设备升级和自主研发的持续投入。我们引进的是德国最新的设备,并且,我们拥有非常优秀的工程师和工人团队。”他巧妙地避开了“哪家技术”的陷阱,强调了“设备”和“自身团队”,语气不卑不亢。
他目光扫过李代表和金社长,声音足以让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人听到,他继续说道:“中国制造正在努力走向全球,我们期待的是良性竞争,共同为市场带来更多优质的选择。希望未来有机会,也能向各位同行学习。”
李代表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讪讪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金社长则深深地看了庄俊一眼,眼神中的轻视已经完全被警惕所取代。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的大陆商人,和他背后那家名不见经传的工厂,绝非池中之物。这不再是简单的价格冲击,而是从质量、技术到企业家气质全方位的挑战。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只是对庄俊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带着助手迅速离开,他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传回总部。一场来自中国大陆的、真正的风暴,似乎已经开始酝酿。
庄俊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他知道,真正的竞争,现在才刚刚开始。但他嘴角那抹自信的弧度,却从未消失。这一刻,他代表的不仅是潮兴,更是所有敢于走向世界、用实力说话的中国制造新兴力量。
第157章 :模仿不是我们的道路,也不是我们的野心
潮兴展位前的轰动效应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拥挤的人群和热烈的讨论声,终于引来了展会内游弋的专业媒体记者。
一位穿着干练套装、手持录音笔的金发女记者,带着一名摄影师挤进了人群。她的目光锐利,迅速扫过展台上面料和权威的SGS报告,但最终,她的镜头和注意力更多地被庄俊身旁那抹耀眼的身影所吸引。
林真真身着那身米白竹叶纹旗袍,在周遭西装革履的人群中,就像一幅活着的东方美人图。她正微微侧身,睫毛低垂,姿态专注而优雅,与展台上的面料样本形成了极具张力的对比。
“摄像师,多给那位东方女士和她的衣服一些特写。”女记者对摄影师低声说,然后她将录音笔递向庄俊:“您好,我是《欧洲纺织导报》的记者索菲亚。庄先生,恭喜您的产品引起如此大的关注。我们观察到,您的同伴女士的着装本身就是一个绝佳的展示。这是否是您营销策略的一部分?我们是否可以理解为,这是‘东方优雅’与‘现代品质’的一次完美结合?”
庄俊对于媒体的出现并不意外,他从容地微微颔首,将林真真轻轻引至身边,回答道:“谢谢您的关注。索菲亚女士,这位是我的特别助理,林真真小姐。她身上的旗袍,正是由我们潮兴自主研发和生产的面料制成,由一位非常优秀的中国老师傅陈荣手工裁剪。对我们而言,这并非策略,而是我们对自己产品拥有绝对信心的自然呈现。我们相信,真正的品质既能经得起最严苛的数据检测,也能融入日常生活,展现独特的美学价值。是的,如您所说,我们正致力于将东方的韵味与现代的制造品质相结合。”
他的话语既回答了问题,又巧妙地提升了话题的格调。
林真真虽然不能完全听懂每一个单词,但她听到了“Lin Zhenzhen” ,以及庄俊语气中的从容与肯定。她配合地露出得体大方的微笑,对着镜头和记者轻轻点头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