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满是难以掩饰的苦涩:“但是,你真的觉得,问题的根源,仅仅是因为教育理念不同,或者妈的控制欲太强吗?”
庄俊微微一怔:“真真,你的意思是?”
林真真坐起来,直视着庄俊的眼睛:“我的意思是,如果今天开公司的人不是我林真真,是王曼呢?如果曼姐在怀着孕的同时,也想拓展曼宁的新业务线,妈会冲到她面前,说她‘不顾家’、‘不是好妈妈’吗?会对着她的孩子说‘妈妈要自己跑出去玩了’吗?会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外省打工妹’、‘白眼狼’吗?”
“不会的,绝对不会。妈甚至会夸曼姐有事业心,是女中豪杰,会主动去帮她带孩子,让她没有后顾之忧。为什么?因为曼姐她背后是和庄家旗鼓相当的家世,是曼宁这个已经成功的品牌。妈看她的眼神,是平等的,甚至是带着欣赏的。”
她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但她倔强地没有去擦:“而对我呢?无论我多努力,在她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高攀了你们庄家、需要靠你‘可怜’才能站住脚的乡下丫头,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追求事业就是‘不安分’,我想给孩子更好的榜样就是‘自私’,我哪怕呼吸,可能都带着一股她看不上的‘穷酸气’。”
她越说越激动,积压的情绪彻底爆发:“所以,阿俊,你协调的关键,根本不是方法问题,是立场问题,是妈从骨子里就看不起我,不认可我作为你妻子的身份和资格。只要这个根源不变,你立再多的边界,做再多的沟通,都只是治标不治本。她今天可以用孩子拿捏我,明天就能用别的理由来刁难我,只要我还是我,只要她还戴着那副有色眼镜,这个死结就永远解不开。”
这是林真真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说出口。她不再是那个试图默默承受、努力去理解一切的年轻女孩,而是开始学着去剖析家庭矛盾的本质。
庄俊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事实,是他一直试图回避或试图用“时间”和“行动”去化解,却无法否认的现实。“你说得对。问题的根源,确实在这里。是妈的门第之见,是她对你的出身抱有的偏见。这一点,我无法否认,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改变它。”
林真真想,所以这就是无解的,活得那么憋屈简直就是自找的,这辈子是不能指望婆婆把你当闺女疼,不要有奢望。
外来始终都是外来的,她暗自下决定,表面上过得去就好了。过不去,就眼不见心不烦各自安好,也是好事。
庄俊深深地看着她:“我们改变不了她的看法,但我们可以决定我们自己的活法,可以决定我们这个家的规则和未来。我承认,如果今天是王曼,妈不会是这种态度。但你不是王曼,你是你,林真真。你不需要通过和她比较来证明,更不需要我妈的认可来赋予。”
“可她是你妈,这点改变不了。我就是因为是她儿媳妇,她就可以随意地不尊重人,把我贬低得一无是处。我真的很难接受,也很难把她当自己的母亲去尊敬。”
“我妈她有她的局限,在我这里,你就是最好的,无可替代的!我们要做的,不是苦苦哀求她的认可,而是用我们自己的实力和幸福,让她不得不闭嘴,不得不正视。”
林真真开始后悔早早当妈,失去自由,连忍耐力都要变强了,她在意庄俊,为了不让他为难,能忍都尽量忍了,但还是觉得憋,眼泪自己都控制不住。
庄俊轻轻擦去她的泪水:“真真,我们不能被她拖进委屈和怨恨的泥潭。我们要过好我们自己的生活,我们的家必须温馨和睦,要让晓阳在充满爱和尊重的环境里长大,我们要过得比她想象的、比她认定的,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他看着真真此刻的样子,很是心疼,“至于妈那边,我会去沟通,不是为了求得她的理解,而是为了宣示我们的主权,她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这就是我们的决定,我们自己要走的路。她愿意调整心态接受,我们欢迎;她执意反对,那只能保持距离,距离产生美,我想反而能各自安好。”
庄俊想到当年,他妈和他奶奶也老是吵架,互相对育儿理念不顺眼,老说奶奶宠坏他和庄文。庄明玉那时候强势地和他奶奶说,隔代教育有问题,自己的孩子要自己管,分家以后真是再累也自己带着。如今活到这岁数,他妈活成了他奶奶的样子。
第183章 :不再是简单卖布,而是卖设计、卖品牌、卖一种生活方式
庄明玉满腔悲愤地来到庄文家。
一进门,看到挺着孕肚、正坐在沙发上插花的王曼,以及闻声从书房出来的庄文,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决堤而下。
“阿文,阿曼,你们说说,这叫什么世道啊。”她坐到沙发上,就开始哭诉,“阿俊他……他为了那个林真真,要把我赶出家门啊,我说了几句实话,他就跟我拍桌子,说我不尊重他老婆,干涉他们教育孩子……现在好了,直接让我来你们这里住,说不需要我帮忙了,我这当妈的,辛辛苦苦一辈子,到头来落得这个下场……”
她添油加醋地将冲突过程说了一遍,尤其突出了林真真如何“顶撞”她,庄俊如何“偏袒”媳妇,而她自己如何“委屈”、“被嫌弃”。
庄文听着母亲的哭诉,看着母亲伤心欲绝的样子,眉头越皱越紧。
他是长子,从小受的教育就是孝顺父母、和睦兄弟。在他传统的观念里,母亲纵然有不对,但作为儿子,尤其是庄俊作为小儿子,如此直接地顶撞甚至“驱逐”母亲,简直是忤逆不孝!再加上王曼在一旁适时地轻声叹息,添上几句“妈您别气坏了身子,阿俊可能也是一时糊涂”、“真真年纪小,可能不太懂规矩”,更是火上浇油。
庄文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安抚了母亲好一阵,答应让她安心住下,然后对王曼说:“曼曼,你陪妈说说话,我出去一趟。”
他要去潮兴,找庄俊问个清楚。
潮兴纺织,庄俊办公室。
庄俊安抚好林真真,又回到公司处理文件。刚处理完一份紧急订单,正揉着太阳穴缓解疲惫,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没等他回应,庄文便推门走了进来,脸色带着一丝兴师问罪的意味。
“哥?你怎么来了?”庄俊有些意外,站起身。
庄文没有寒暄,直接走到办公桌前:“阿俊,妈刚才到我家了,哭得很厉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能那样对妈?”
庄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叹了口气,示意庄文坐下:“哥,你先坐,听我慢慢说。”
“我不想听你怎么说!”庄文打断他,语气带着长兄的责备,“我就问你,妈是不是因为你和你老婆,才被气走的?你是不是跟她说了重话,甚至让她去我那里住?”
“是,但我……”
“阿俊。”庄文痛心疾首地说,“你忘了爸是怎么教我们的了吗?百善孝为先。妈就算有千般不对,万般不是,她是生我们养我们的妈,她年纪大了,观念旧了点,说话直了点,我们做儿子的,就不能多忍让一点?多哄着一点?你怎么能为了维护老婆,就跟妈针尖对麦芒,甚至把她赶出家门?你这让妈心里多寒心?让外人知道了,会怎么看待我们庄家?怎么看你这潮兴的老板?”
他越说越激动,传统的宗族观念和长子的责任感让他无法接受弟弟的行为:“是,真真是你老婆,你护着她,我能理解。但再怎么样,也不能越过孝道这条底线。你现在事业是成功了,翅膀硬了,但不能连根本都忘了,妈对真真有意见,你可以慢慢调解,可以背后做工作,怎么能闹到这一步。”
庄俊静静地听着大哥的训诫,没有立刻反驳。他知道大哥的出发点是好的,是深受传统孝道文化影响的结果。但他也深知,哥哥并不完全了解事情的根源和全部真相。
等庄文说完,庄俊才说:“哥,你说得对,孝道是根本,我从来没忘,也不敢忘。妈生我养我,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但是,哥,孝道不等于愚孝,更不等于要牺牲我自己的小家庭的和睦和妻子的尊严去换取一个虚假的‘孝顺’名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繁忙的厂区:“妈对真真,不是简单的‘有意见’、‘观念旧’。是从骨子里的看不起,是根深蒂固的出身偏见。她可以当着晓阳的面,说真真是‘出去自己玩,不要他’;可以当着邻居的面,说真真是‘外省打工妹’、‘白眼狼’;可以因为真真开了个公司,甚至家里人还到处散播,挑拨客户给我施压……”
庄俊没有把挑拨者是王曼这件事摆在台面上,他看向庄文,“哥,如果今天,是曼姐遇到同样的情况。妈当着你们未来孩子的面,说曼姐的不是,用难听的话侮辱她,甚至影响曼宁的生意,你还能心平气和地只说‘妈年纪大了,要多忍让’吗?你还能要求曼姐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为全一个‘孝’字吗?”
庄文被问得一怔,张了张嘴,却没立刻说出话来。他想起妻子王曼怀孕后自己小心翼翼呵护的心情,倘若母亲真对曼曼说出那般刻薄的话,他心中一紧,那股基于长子责任的怒火被戳破了一个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