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黄会长福,家父身体还算硬朗,就是厂里的事让他操碎了心。”庄俊恭敬地回答,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急切,“黄会长,今天冒昧打扰,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我们潮兴厂现在遇到了生死关。”
他不想浪费时间,开门见山,言简意赅地将引进德国设备、封闭贷款需要区里支持函、以及王副科长提出的“第三方连带责任担保”要求,和盘托出。
他没有夸大其词,只是将事实和困境清晰地摆在黄振邦面前。“黄会长,我们现在是所有能抵押的都抵押了,区里的支持函就差临门一脚,卡在了这个担保上,没有担保,贷款下不来,工人就得失业。”
黄振邦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他中午接到庄国忠的电话时,只是聊了聊近况,聊了聊当年一起在珠三角打拼的岁月,聊了聊潮兴厂几百号工人的不易,最后,才轻叹一声:“老黄啊,阿俊那小子,这次是闯了大祸,也背了大担子,我老了,帮不上忙了,只能看着他自己蹚过去……”
庄国忠那话语里的无奈和对儿子的骄傲,黄振邦听得真切,他和庄国忠是二十多年的老交情了。当年他刚起步做贸易,资金链断裂,是庄国忠二话不说,用自己厂子的信誉为他担保,才渡过难关。这份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小庄啊,你的难处,我理解。引进先进设备,产业升级,这是好事。但是……”黄振邦顿了顿,“第三方连带责任担保,这不是小事。这意味着,如果你们项目失败,还不上贷款,我这个担保人,就要替你们还几千万!这个风险太大了。我跟你父亲是有交情,但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这么大的风险,我凭什么担?”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观察着庄俊的反应。
庄俊他早有准备。他没有哀求,而是挺直腰板:“黄会长!我明白!天底下没有白担的风险!我庄俊今天来,不是空手套白狼!我是带着诚意和方案来的!”
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潮兴纺织德国设备技改项目可行性报告》,重点突出了设备技术优势、市场前景,补充版是他临时更加的一条,重点是与黄振邦贸易公司可能的合作方向。
第二份是一份手写的《合作意向书草案》。
“黄会长,您看。”庄俊指着报告,“设备每分钟120米,能织出国际一流的高端面料,这设备投产的调试期,保守估计初期产能可以至少1000万米,这种面料,目前国内主要依赖进口,价格昂贵,如果我们能稳定生产,不仅能为国内服装品牌提供优质原料,替代进口,节约外汇,更能出口创汇。”
他看向黄会长:“您的贸易公司,主营纺织品进出口,如果我们能合作,您将成为我们高端面料在华南甚至全国的总代理。我们承诺,在同等条件下,优先供应给您!并且,给予最优惠的代理价格。”
他翻开那份《合作意向书草案》:“这份草案,我草拟了初步的合作框架,只要您愿意为我们提供担保,促成贷款。项目投产后,我们立刻签订正式的总代理协议,前三年,我保证每年供给您不低于200万米的高端面料,这个量预计是我们设备投产第一年产能的20%,我给您的代理价格比市场价低15%,同时,我愿意将项目成功后,新增利润的3%,作为‘风险补偿金’,分三年支付给您。这,就是我们庄家的诚意。”
庄俊的方案,清晰、具体、有诱惑力,他不是空谈感情,而是拿出了实实在在的商业利益,用未来的市场空间和利润分成,来对冲黄振邦当下的担保风险。
黄振邦眼中立刻闪过一丝精光!他重新拿起那份《合作意向书草案》,仔细看了起来。
庄俊继续说道:“我做了保守预估,基于市场行情和成本结构,这个项目可贡献净利润为1500万元,这是基于高端面料替代进口、出口创汇的溢价空间计算。第一年补偿金约为45万元。如果第一年市场可以打开,我们的产能能够提升,预计第二年净利润可高达2000万元,补偿金就约为60万元,第三年是2500万元,补偿金约为75万元,三年合计补偿金不会低于180万元。我愿意将此预估写进草案,就是今天时间有限,我还没第三方审计机构进行确认,如果您担心,可以立即去找。”
黄振邦作为商人,他敏锐地嗅到了其中的商机。200万米高端面料,按照30元一米计算,价值六千万,这在他能承接的范围内。
担保金额如果是三千万,180万相当于6%的风险补偿。高端面料代理权、优惠价格、利润分成,这确实是一笔潜在的大生意。
庄俊这是绑定双方利益,让他更愿意协助他开拓市场。庄俊展现出的魄力、清晰的思路和对项目的信心,让黄振邦对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
但他依旧谨慎:“小庄,你的方案很有吸引力。但是,风险依然存在。设备技术能否消化?市场能否打开?这些都是未知数。”
“黄会长。风险,我承认。但机遇更大,市场方面,我们已经和几家大型服装出口公司达成了初步合作意向,只要设备投产,样品通过,立刻签大单。我们潮兴是押上了全部身家性命在做这件事。我庄俊,今天把话撂这,这个项目,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因为失败,不仅是我们庄家将倾家荡产,更是几百个家庭失去饭碗。我担不起这个责任,所以,我一定会拼了命把它做成。做成了,您就是我们的贵人,做不成,我庄俊提头见你!”
黄振邦看着庄俊,沉默了足足一分钟。包厢里只有茶水沸腾的声音。
终于,黄振邦放下手中的草案,缓缓开口:“小庄啊,你这份决心还有这份方案说服我了。”
他拿起笔,在《合作意向书草案》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作为初步意向证明。
“担保函,我会让公司法务部尽快准备好。明天上午送到你公司。”
庄俊站起身,对着黄振邦深深鞠躬:“黄会长,大恩不言谢,我庄俊代表潮兴厂几百号工人,谢谢您,这份情,我们记一辈子。项目,我们一定做成,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黄振邦摆摆手,脸上露出难得的温和笑容:“起来吧。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好好干,别让我失望,也别让你父亲失望。”
两天后,庄文接到了陈主任的电话:“小庄啊。支持函批了。明天上午,去工业科小李那拿吧。”
没有多余的话。庄文握着话筒,手抖得厉害。
当庄文从工业科小李手中接过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关于支持潮兴纺织引进德国设备技改项目申请封闭贷款的函》时,他看了一眼落款日期,正是昨天。他注意到王副科长的签名旁边,还有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那是科长的名字,只是感慨道,他们运气还不错,正巧科长出差回来得很及时……
第45章 :重点推荐
中国工商银行广州分行,比建行的陈旧多了几分肃穆。
庄俊和庄文坐在硬木椅子上,面前的长桌上,摊开着他们熬了几天修改后的《可行性报告》、德国舒斯特的设备资料和那份盖着公章的《支持函》、与三家出口公司的《深度合作合同》、香港房产的抵押文件、德国舒斯特发来的《有限技术担保及尾款延期支付确认函》传真件、以及那份核心的《封闭运行及风险控制方案》。
坐在他们对面的,是工行分行主管信贷的周副行长,五十岁上下,旁边坐着信贷部经理和一位年轻的风控专员,两人面前也堆着同样的材料。
周副行长首先拿起《支持函》,仔细看了看落款和公章,又扫了一眼内容:“嗯。看来区里对你们这个项目是认可的。”
他放下函件,目光投向庄俊,“庄先生,引进德国设备,生产高端功能性面料,替代进口,出口创汇,方向是对的,符合国家产业政策导向。”
庄俊心中一紧,知道这只是开场白,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他不等对方的“但是”了,连忙接话:“谢谢周行长肯定。我们这次引进的是舒斯特第七代机型,技术国际领先,生产的面料性能指标完全达到进口水平,这是详细的参数和技术说明。”
庄文见缝插针,立刻递上资料。
周副行长示意风控专员也看看,自己则拿起那份《封闭运行方案》,看得格外仔细。
他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条:“‘贷款资金由工行直接支付给德国舒斯特公司,专款专用’这条写得清楚。‘项目投产后,产品销售收入优先进入工行指定监管账户,优先还贷’,还款来源锁定。‘接受工行派驻监管员’监督到位。方案嘛,做得还算扎实。”
庄俊和庄文心中稍安。
“但是,”周副行长放下方案,扫过兄弟俩,“封闭贷款是国家政策性贷款,风险控制是第一位的!你们这个项目,有几个关键风险点,我需要你们解释清楚。”
“第一,”周副行长竖起一根手指,“德国舒斯特公司提供的‘有限技术担保’,只担保设备达到设计产能的90%,且只针对设备本身的技术问题。如果是因为你们工人操作不当、原材料问题或者市场波动导致项目失败,他们不负责,这担保力度不够,而且,延期支付尾款,只是缓解了部分现金流压力,并非实质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