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潮织梦_迷路【完结】(74)

  “阿婶,一碗粿汁。”庄俊走进店里。

  老板娘抬起头,露出惊讶:“是阿俊啊?这么早?怎么没在家睡?”

  庄俊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睡不着出来走走。麻烦阿婶了。”

  老板娘没再多问,手脚麻利地舀起一碗粿汁,加了卤蛋、猪杂和几滴蒜头油:“后生仔,心事重啊?吃碗热乎的,暖暖身子,老爷会保佑的。”

  庄俊他埋头大口吃着,很快就吃完,胃里暖了,眼睛却莫名地酸涩起来。

  “多谢阿婶。”他放下空碗,掏出钱。

  老板娘摆摆手:“大过年的,头碗粿汁,不收钱,讨个吉利。快去吧,老爷宫开着。”

  庄俊将钱轻轻放在案板上,转身走向不远处那座在晨曦微光中的老爷宫。

  宫门虚掩着,守庙的阿伯显然也刚起。看到庄俊,他愣了一下:“这么早来拜老爷?”

  “阿伯,新年好。我想给老爷上柱香。”庄俊低声道。

  阿伯点点头,侧身让他进去:“有心就好,有心就好。香在那边,自己拿。”

  老爷宫内,烛火摇曳,香烟缭绕。庄俊走到神龛前,看着那尊被岁月和香火熏染得面目模糊却威严依旧的神像,他拿起三支香,就着长明灯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他双膝重重地跪在蒲团上,额头抵着地面。这一刻,他哭了。

  “老爷在上,不肖子孙庄俊给您磕头了!”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我自问接手家业以来,不敢有丝毫懈怠!引进德国设备,非为个人名利,只为让潮兴活下去,活得更好,让跟着庄家几十年的工人有口饭吃,让长辈传下的基业,不在我手里败掉。”

  “可是老爷,怎么那么难?设备在海上遇风暴,银行催债,人心浮动,家里叔伯质疑,冷嘲热讽,我庄俊押上了庄家几代人的心血,我输不起啊老爷。”

  他抬起头,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我真的快撑不住了,前路茫茫,我看不到光,求老爷指点迷津,告诉我,这条路我走错了吗?这设备还能不能平安到厂?工人我该怎么养活?”

  “如果是我庄俊无能,是我好高骛远,连累了父母,连累了工人,连累了家族基业,我认。我甘愿受罚,哪怕天打雷劈,我也认了。”

  “但如果这条路是对的,只是磨难太多,求老爷开恩,保佑那批设备海关放行,平安到厂,保佑潮兴渡过此劫,给我庄家一个机会。”

  他俯下身,额头再一次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了响声:“我庄俊在此立誓,若蒙老爷庇佑,渡过此难关,我必兢兢业业,善待工人,诚信经营,将潮兴发扬光大,绝不负老爷恩典,绝不负祖宗期望,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说完,他保持着跪拜的姿势,久久没有起身。他的精神,在这一刻,在神明面前,彻底崩塌。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泪痕已干,他拿起神案上那对古朴的木质筊杯,双手合十,紧握在掌心,仿佛握住了最后的希望。

  他闭上眼,心中默念:“老爷在上,庄俊诚心叩问,引进德国设备,振兴潮兴,此路可行否?请老爷明示。”

  他手腕一抖,筊杯脱手而出。

  庄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睁开眼,看向地面——一阴一阳。

  圣杯!

  他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颤抖着手,捡起筊杯,再次合十默祷,更加用力地掷出。

  又是圣杯!

  庄俊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他第三次拾起筊杯,用尽全身的力气和虔诚,高高举起,然后——第三次,圣杯!

  他爸庄国忠当时就是三次圣杯,他来,也是三次圣杯,这种几率十分少见。他站起身,对着神像,再次深深跪下,额头重重磕下。

  “谢老爷指点,谢老爷恩典,我明白了,此路可行,纵有万难,绝不退缩。”

  此时的他不再迷茫,老爷的“应允”,给了他无比强大的力量。

  两回都是三次圣杯,如果他没把潮兴搞起来,就是扶不起的阿斗,老爷看了都得摇头。

  第68章 :老手艺留个传人

  庄俊没有在果陇村多做停留。设备船还在码头上趴窝,广州厂里人心浮动,银行、政府的关系需要维系,还有林真真那通电话,总在他心头萦绕。他答应过给她介绍老裁缝陈伯的。

  大长陇村离果陇不近,但庄俊决定走路过去,一路上满脑子都是林真真在电话里哽咽的声音,想起她弟弟林真初那四十万的巨债,他没能帮上忙,心里竟然会存着一份愧疚。答应介绍陈伯,是他唯一帮助林真真的了。

  陈伯的老家的房子在村头,一间老旧的瓦房,他早年开的裁缝铺,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招牌:“长陇老陈裁缝铺”。

  推门进去,店里光线昏暗,陈旧的缝纫机、熨斗、剪刀、线轴堆得满满当当。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驼背老人正伏在案板上,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他布满老年斑的手,捏着一根细小的针正缝着一件深蓝色中山装的盘扣。

  那盘扣是传统的“一字扣”,针脚细密均匀,盘绕的布条紧实圆润,他动作十分缓慢,每一个转折都透着几十年练就的精准与匠心。

  “陈伯?”庄俊唤道。

  陈伯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庄俊:“哦?是阿俊啊?稀客稀客!快坐快坐!”他放下针线,热情地招呼,带着浓重潮汕乡音。

  庄俊没有坐,他环顾这间充满时光痕迹的小铺,开门见山:“陈伯,今天来,是有事想求您帮忙。”

  “什么事?你说,我和老庄是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能帮的,我一定帮。”陈伯爽快地说。

  “是这样,”庄俊斟酌着措辞,“我认识一个朋友,在广州做点小生意,是个姑娘,叫林真真,福建泉州人,心性不错,想学门手艺,喜欢服装设计,我想请您,收她做个徒弟,教她裁缝手艺。”

  陈伯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他沉默地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茶,叹了口气:“阿俊啊,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收徒弟,这事,难啊……”

  他放下茶缸,指着店里堆积的布料和工具,他过年在赶制一些老朋友的定制服装:“你看我一年到头能有几个正经活?都是些老街坊、老主顾,念旧情,才找我做几件旗袍,唐装,改改旧衣服,现在几个人还找老裁缝做衣服?都是买现成的,便宜,方便,我这手艺快没人要了。”

  他摸着刚才缝制的盘扣,“我自己糊口都勉强,再收个徒弟拿什么养她?教她?耽误人家后生仔啊,阿俊,你就劝她去学点别的,学会计,学电脑,学什么都比学这个强。”

  庄俊看着陈伯心中有些酸楚,他知道陈伯说的是残酷的现实,传统手艺在工业流水线前,显得如此脆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伯叹了一口气:“再说了,这裁缝手艺,讲究个心静、手稳、眼尖,没个三年五载,出不了师!现在年轻人,心浮气躁,谁有这耐心?学会了,又能怎样?还不是跟我一样,守着一个破裁缝铺子,能挣几个钱?”

  “陈伯,”庄俊的声音诚恳,“您说的我都懂。现在这世道,老手艺是难。但,难,不代表没价值,更不代表没人需要。”

  他走到案板前,拿起陈伯刚才缝的那件中山装,指着那精美的盘扣,由衷赞叹道:“这盘扣,这针脚,这走线,机器做得出来吗?做不出来,这是您几十年练出来的真功夫,是独一无二的手艺。”

  他放下衣服,看着陈伯:“林真真那姑娘,我有一些了解,她不是心浮气躁的人,家里遭了难,背了四十万的债,想学门手艺,这份心性现在没有几个年轻人有。”

  他语气带着恳求道:“陈伯,我不是让您白教,她来了,给您打下手,扫地、烧水、跑腿、搬布,什么脏活累活都让她干,工钱您看着给,够她吃饭就行,就当您也给咱们这门老手艺留个传人,万一将来有一天,人们又想起手工的好呢?您的手艺,总得有人传下去啊,不能就这么断了。”

  庄俊的话,说进了在陈伯心里。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学艺的艰辛,想起师傅的严厉和恩情,“四十万的债啊,不容易。”陈伯喃喃自语。

  许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唉,阿俊啊,你这张嘴,真是,唉。”他无奈地摇摇头,“行吧行吧!看在你,看在那孩子不容易的份上,我收下她了,不过我老陈教徒弟,可严。吃不了苦,受不了骂,趁早别来。十五以后,我会回广州康乐村,到时候让她来找我,丑话说在前头,学不好,我照样撵人。”

  庄俊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谢谢陈伯,谢谢您,您放心,她要是敢偷懒耍滑,不用您说,我第一个收拾她。十五以后,我带她去您铺子里拜师。”

  庄俊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准备返回广州。

  父亲庄国忠默默地送他到门口。

  “阿俊,”庄国忠叫住儿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递了过去,“这个,你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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