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定了决心:“五中,我已经回不去了。奥数比赛我也不去了。书我也不读了。”
林大川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郑淑珍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失声哭了起来。
林真初强迫自己不去看父母的眼泪。他知道,他从今天开始不再是那个只需要埋头读书、拿奖状回家的少年了。
他必须像一个男人一样,扛起这个家塌下来的天。
他转身,从房间里拿出用了三年的旧书包,上面还别着泉州五中的校徽,直接被他扯下扔进了垃圾桶。
他打开书包,里面没有课本,没有习题集,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张被他小心折好、压在书包最底层的纸,是他获得全省奥数第一的奖状。
他拿出奖状,最后看了一眼上面烫金字迹和鲜红印章,依然醒目。
他指尖拂过“一等奖”、“林真初”、“泉州五中”的字样。他仿佛还能听到颁奖典礼上的掌声,看到父母眼中骄傲的光芒。
他走到灶台边,拿起火柴划燃。跳跃的火苗映照着他的脸。
“阿初!你干什么?”林真真冲过来喊道。
林真初没有回答。
他看着手中的奖状,眼神复杂,心里有无数的情绪,有不舍,有痛楚,但最终平静了。
他松开了手,火苗瞬间吞噬了那张承载着无数荣耀和父母期望的奖状。将“一等奖”、“林真初”、“泉州五中”的字样一点点化为灰烬。
林真初看着那堆灰烬:“过去的林真初,死了。”
“从今天起,我是去广州,打工还债的林真初,爸、妈,没赚够四十万,我是不会回来的。”
他背起那个空了大半的旧书包,走到林真真和阿凤面前:“姐,阿凤姐,我们走吧。”
第70章 :把失去的都挣回来
林真真拉着林真初阿凤先去派出所办了身份证,但是身份证不能马上拿,要送到市局去制证,大概需要一个月。
林真真将自己在广州康乐村店铺的地址填写在回执单上,那个地址,算是她在广州还算体面的落脚点。
泉州汽车站,开往广州的长途大巴。
破旧的长途大巴浓重的汽油味让人闻着就想吐。
林真初坐在靠窗的位置,林真真坐在他旁边。阿凤独自坐在同排另一侧。
车子缓缓启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倒退。
熟悉的街道、骑楼、小卖部、初中学校的大门,一点点远去。
林真初的脸紧紧贴在车窗上,目光追随着那些熟悉的景象,仿佛要将它们刻进骨子里。
他看到了华侨中学那庄严的校门,看到了他曾经无数次奔跑过的操场,看到了图书馆明亮的窗户,那里曾是他梦想起航的地方。他仿佛还能听到教室里老师的讲课声,听到同学们讨论题目的喧闹声,听到自己站在领奖台上时雷鸣般的掌声。他是这里的中考状元。
一滴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他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擦去眼泪,也擦去了车窗上的痕迹。
他不能哭,至少不能让别人看见。
林真真默默地看着弟弟。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泪光,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弟弟的手背上。
“阿初,”林真真的声音很轻,“别怕。有姐在,我和你一起还。”
阿凤眼睛全程没有离开过林真初,她此时眼眶也红了,“阿初,还有我。我们一起还,很快就能还完。”
林真初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车子驶出泉州,驶上国道。窗外的景色变成了陌生的田野和山丘。
林真初终于抬起头,目光不再留恋地回望。
他拿出父亲给的那个旧报纸包打开。里面有很多零散纸币,他拿起钱,一张一张,仔细地数着。动作无比认真。
数完钱,他并没有立刻收起,而是拿出一个破旧的小笔记本和一支铅笔。
他翻开本子,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
债务:400,000元
然后,在下面一行,用力写下:
目标:还清。
他合上本子,连同那五百块钱,一起放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口袋,紧紧贴着胸口。
他不再看窗外。他挺直腰背,目光平视前方。
林真真无声地看着林真初,她感觉到了,林真初以往带着的几分书卷气的青涩和骄傲,此刻已荡然无存。
“姐,”林真初的声音平静,“到了广州,最苦最累的活,我都能干。码头扛包、工地搬砖、工厂流水线,我不怕,只要能赚钱,只要能还债。”
他继续说道:“我不能只打一份工,我要多打几份,白天黑夜连轴转,我要用最快的速度,把债还清,一天不还清,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做人。”
林真真眼眶红了,“好。”她眼中也燃起斗志,“我们一起,赚钱,还债,把失去的都挣回来。”
阿凤也用力点头:“对,一起。”
林真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不再去想奥数题,不再去想功课。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赚钱,还债,让爸妈抬起头来,让姐姐不再被人戳脊梁骨。
长途大巴驶入广州站停稳,林真初被林真真轻轻推醒。他睁开眼,窗外不再是泉州熟悉的骑楼街景,而是广州汽车站。
下了车,就看见一堆扛着巨大编织袋的民工、吆喝拉客的司机、举着牌子寻找同乡的人。
林真初下意识地抓紧了胸前的书包,里面装着那五百块钱和债务本。这里太大了,太陌生了。
“阿初,跟紧我,别走丢了,”林真真她熟练地拉起弟弟的手,另一只手紧紧拽着阿凤的胳膊,在人潮中挤出一条通道。
林真初被姐姐拉着往前走。他感觉周围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三人回到城中村。
林真初跟着姐姐七拐八绕,穿过狭窄的巷子,最终,他们在一栋破旧的握手楼前停下。林真真掏出钥匙,打开一扇破铁门,里面是一条陡峭、昏暗、狭长,让人一看就晕的楼梯。
“到了,就在上面。”林真真喘了口气,率先往上爬。
楼梯间狭窄得几乎无法转身,墙壁斑驳脱落,林真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想象过姐姐在广州的住处可能简陋,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地方。
终于爬到顶层,林真真打开一扇薄薄的木门。林真初站在门口,愣住了。
这是一个狭小的、三角形的空间,显然是利用楼梯顶部夹角改造的“房间”。面积可能只有五六平米。
一张小铁床几乎占据了房间的一半。床尾塞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是林真真的。
墙角堆着几个塑料袋,装着衣物杂物。
墙壁上挂着一根绳子,晾着几件旧衣服。
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靠近屋顶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布满灰尘的通风口。
最让林真初震惊的是,房间里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地上铺着一块脏兮兮的硬纸板,上面放着一床薄薄的被褥和一个枕头。
“姐,你?你就睡地上?”林真初难以置信。
他以为姐姐在广州开店,至少能住得像个样子,没想到竟是这样。
林真真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地方小了点,但便宜啊,一个月才八十块,比外面便宜多了。”
她试图让语气轻松些,“阿萍回潮汕过年还没回来,她和阿凤睡床,我睡姿不好,不喜欢和人家挤,我就睡地上。现在你来了,”她环顾了一下这巴掌大的地方,“今晚只能先委屈你睡地上了。等阿萍回来,我们再想办法。”
阿凤也连忙说:“是啊,阿初,你先将就一晚!”她的内心都有点觉得她们挺没用的,有点委屈林真初了
林真初没有说话。他放下书包,蹲下身,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地上那床带着潮气的被褥。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泉州宽敞明亮的房间里,抱怨书桌不够大,抱怨台灯不够亮……想起姐姐这次过年回家,都说“挺好的”、“住得还行”、“别担心”,原来都是骗人的!
原来姐姐在广州,过着这样的日子,而他,不仅没能帮上忙,还闯下大祸,把姐姐也拖入了更深的泥潭。
他直接把自己的书包扔到地上那床被褥旁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林真真看着这个平常最爱挑三拣四的弟弟竟没有抱怨半句,只是眼中强忍着泪光,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什么,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折叠桌,又拿出三个碗和三包方便面。“饿了吧?我先弄点东西给你吃。”
林真真坐车坐了一夜,压根不想开火,直接烧了开水,泡方便面。
狭小的空间里,三人围坐在那张小小的折叠桌旁。
三分钟后,林真初埋头大口吃着,滚烫的面汤烫得他舌头发麻,他却浑然不觉。
“姐,”林真初很快吃完,放下碗,“明天,我就去找活干。码头、工地、工厂,哪里都行,我不挑,只要能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