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吗,都拐着弯变着法的强调,和崔成朗不熟。”
“嘿,这群人,都进了皇城司了,还敢在这里耍心眼!看我不叫他们抖落个水落石出!”
几个校尉又分别跑走去提人了。
慕容晏举着其中一张面具挡在自己脸前,转头看向沈琚:“来吧沈大人,咱们也去会会这位人人都忙着撇清的崔二公子。”
沈琚叫校尉们把崔成朗提来,只是这人一看见他二人,还不等他们开口,就自顾自地洋洋洒洒说了一长串。
“我是赌了,但这就是些自己的小爱好,赌注压在醉月身上也是因为这些年赢的都是醉月。”
“玉琼香啊,我是知道云烟那有些好东西,但是是什么我从可不过问,云烟给我拿来,我就用,总归是我自己享乐,乐到了,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我不在乎,谁都知道我是什么人,我这种人,你们别看我爱玩,但什么东西能问,什么东西不能问我是知晓的,有时候祸从口楚,一知半解往往才是最安全的。”
“我是和云烟有首尾,爱玩些情趣,但她私底下折腾些什么勾当,我不问。我与她再亲近,那也不过是个玩物,你养条哈巴狗,难道还要时刻盯着那狗儿看看它做了什么?”
慕容晏没有打断,完整听完,而后将两张面具摆在了他眼前。
崔成朗没想到她不接茬,一时愣住,眼神在面具上打了个转。慕容晏注意到,他先看了眼“山鬼”面具,然后飞速调开,把目光聚集在了那张“胙回”上。
看了一会儿,崔成朗抬头看她道:“你就是那个大理寺家那个协查吧?协查大人拿两张面具来,是什么意思?”
“我现在已经不是大理寺协查了。”慕容晏故意道,眼看着崔成朗眼中划过一道蔑视,她才又说,“我如今是大理寺司直并皇城司参事。”
崔成朗的脸顿时抽了一下。
慕容晏在心中暗自点了下头。
对付这种滑不留手、油盐不进的活泥鳅,一是要想办法打乱他的节奏,他心中有准备,背好了一套说辞,若是顺着问,断然问不出东西,反倒被他牵着鼻子走。要跳着问,问些他想不到的,扰乱他的思绪,让他来不及回想那些编排过千百万遍的瞎话,就会漏出破绽。
二就是要想办法挑动他的情绪,情绪一起来,就会忍不住要发泄,要辩驳,要靠声量和对方的态度找回信心,这时候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而她的身份,对于崔成朗这种分明父亲是吏部尚书却人到中年还没有混到一官半职,京中家世相仿的贵女瞧不上他,他又瞧不上别人因而迟迟未婚却还要在烟花之地自称公子的人来说,是一种挑衅。
挑衅再带上两张面具,那就是炮仗的导火线。
她将两张面具摆得更近了些,又特意把“山鬼”面具往崔成朗脸前推了推,问他:“不知崔二爷,对这面具可眼熟?”
崔成朗目不斜视,不看两张面具,用鼻子哼出一口气,不屑道:“这种不值钱的玩意儿,也就你们姑娘家爱当回事。”
慕容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姑娘家啊,这么说,崔二爷还认识其他喜欢这东西的姑娘家了?”
崔成朗一噎,转而看向沈琚,讥讽道:“我记得,她与你有婚约吧?怎的你就这般放任她去那些腌臜地方,还是不是男人了?”
沈琚尚未来得及开口,慕容晏却率先发出了疑问:“嗯?”
她皱着眉,满脸费解地看向崔成朗,好似根本不明白他为何这么说:“什么腌臜地方?崔二爷以为,我这面具是从哪来的?”
崔成朗反应过来她这是在给自己下套,顿时不出声了。
慕容晏见状并不气馁,而是把手中的面具交换了一下,见崔成朗又是先快速瞥了眼“山鬼”,而后又一直看着“胙回”,口中却忽然扯起了闲话:“崔二爷进来这么久了,崔家好像都没来过人。”
崔成朗脸色不变,只说:“我行事荒唐,家人对我失望,我不怨他们。”
“可是崔二爷你明明为崔家带去了那么多钱财和机会,结果一朝出事,他们就不管你了,崔二爷难道心中不恨?”
崔成朗偏过头,状似没听明白:“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慕容晏却好像没听到这句,自顾自地说:“崔二爷既然和云烟熟识,想来也该认识她身边的雪霖。前夜在望月湖时,雪霖被捉了回来后,同我说过一句话,我觉得极有道理,她说,编谎话得有赚头才值得。”
崔成朗面色紧绷,干脆闭上了眼,不再看慕容晏。
慕容晏却在这时话锋一转,又说回了面具:“既然崔二爷不知道面具的事,那想来也不知道云烟有一本记着这山鬼与胙回在她那里买过的金器和玉器的账本了。”
崔成朗双手握拳,只当没听见。
只听慕容晏继续道:“崔二爷见多识广,不如替晚辈解解惑。”她提起一张面具,扣在崔成朗眼前。
木漆味窜入崔成朗的鼻孔,叫他的呼吸骤然紧促了起来。
她猜到了?不,不可能,云烟已经死透了,她不可能知道,她一定是在试探。
“去岁六月,山鬼在寻仙阁促成了一桩宝玉买卖,敢问崔二爷,这宝玉如今在何处?我也爱美玉,不知可否有幸借来一观?”
崔成朗骤然起身,猛地一掀,将那面具打落在地,胸中“嚯哧”“嚯哧”地呼出粗喘,眼睛大睁:“我不是什么山鬼!我也不知道什么宝玉不宝玉的!”
慕容晏看着他,忽然笑了,而后指着地上道:“什么山鬼?我何时说过,崔二爷你是山鬼了?”
崔成朗的眼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清那副刚刚被他打落在地的面具时,瞳孔骤然紧缩。他打落的那副是“胙回”,而“山鬼”正在他的眼前,两只空洞的眼幽幽注视着他,似是讥讽。
慕容晏的声音再度传来,落在他耳中,犹如山间索人精魄的魑魅:“崔二爷不肯说,那不如我来替你说说,你也好听听我说的对不对。”
“去岁六月,山鬼在寻仙阁买下的宝玉,是香消玉殒的玉,是也不是?”
第78章 金玉错(31)把柄
人分三六九等。
上有王侯将相,公卿士族,中有平头百姓,良家庶民,下有贩夫走卒,奴仆贱籍。
人活于世,生来就是不同的。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公卿一怒,百姓哀哭,奴仆求饶;庶人一怒,或受杖刑滚钉板敲响登闻鼓,或干脆血溅三尺,以身告命。而贱民一怒——贱民哪里有怒的资格,若说庶人自裁以告命尚能引来关注,若碰上安居乐业的年代和清明的上官,还真能让犯下恶行之人付出代价,那么贱民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他们哪怕撞个头破血流,血溅三尺,到头来也只有一卷草席裹着丢去乱坟岗的命,还要被同为贱籍、替他们敛尸抛尸之人骂一句“晦气”。
所以玉器不会是人,或者说,不会只是人,不会只是雅贤坊中的娘子们。
若慕容晏推测的不错,那本账册上单独记下的暗账是为了拿捏这些人,那这玉器就断不会只是几个雅贤坊出身的姑娘。
否则,不过是买下几个青楼的姑娘而已,就算光明正大地写下,也不过是会被弹劾两句“家风不严”而已,何至于与沾染玉琼香这般轻则贬官重则丧命的把柄相提并论,书写在一起。
可若云烟账册上的玉器不是人,那又是什么?那些瑕玉白玉碧玉美玉,又为什么能对得上雅贤坊离开了的姑娘们?
可若是人,去岁六月,云烟在账本上同时记下了七人买下宝玉,但对应到同一时刻,雅贤坊里却并未有七个“宝玉级”的娘子离开,唯有一个,是红袖招上一任的花魁醉月。
她因一曲“洛神舞”艳冠京华,一时成了人人追捧的“醉天仙”,而后在极短的时间内消失在了众人的眼前,“醉月”的名号随之空悬,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跟着贵人享福去了,直到半年前,红袖招选定了新的“醉月”方芍,而后红袖招的鸨母花妈妈为了这场花魁娘子选铆足了劲,打算再培养出一个新的“醉天仙”。
这些事,单独看来不过都是雅贤坊里稀松平常的事,可若是串在一起——
慕容晏的心头升起一个可怖的念头。
若那玉器指的不是人,而是人命呢?
一个人无法同时卖予七个人为奴,但人命,却可以丧生于七人之手。
雅贤坊的人命再不值钱,再不引人关注,那也是一条人命,无人过问时相安无事,可一旦有人把这事记下来,白纸黑字落下字据,就会成为把柄。
我手握你两宗罪,一是擅用玉琼香,二是手里沾了人命,你不肯替我做事,就不怕我把这些捅去你的上官、你的对手、皇城司或是御史台那里?这两宗罪,任何一个落在这些人的手里,都能叫你脱一层皮,要是两宗都叫他们知道了,那你就是罪加一等,再不能翻身,相比之前,替我做事不简单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