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晏不由感慨:“这下可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走出刑堂时,外面天虽还亮着,但夜色已然在徐徐落下。
热风拂面,一下就吹散了从地牢中带来阴湿,慕容晏将披着点外裳脱下,交还给沈琚,而后从袖中拿出了从花妈妈那里讨要来的方芍的卖身契。
先前事赶着事,叫她把这一茬忘了,如今想起来,正好能交还给她。
这样想着,慕容晏打开了这张卖身契——她本没想着看,从花妈妈那里拿到便叠着收了起来,既是方芍不愿提及的过往,她也不欲揭人疮疤,但刚从刑堂上来,她一时没有过脑,顺手便打开了。
只是扫过一眼,却忽然叫她愣住了。
那卖身契上的名字不是方芍,而是李萍儿,上面还写着,她是自杂耍戏班被卖进的红袖招。
慕容晏皱起了眉:“莫不是花妈妈给错了?”
沈琚将那张身契拿过来,仔细看过,摇了摇头:“身契是真的,她没理由故意给错的,这种东西一看就知道真假。”
慕容晏的目光凝在杂耍戏班上。
杂耍戏班是童子功,大多只收孩童,能练出名堂的被捧成角儿,练不出的,年纪大了,要么留下来打杂,要么被再度发卖。可方芍说,她爹是教书先生,所以她才识字。然而对于杂耍戏班来说,过了开蒙年纪的小孩又有些偏大了,应是不会要的。
李萍儿和方芍,该是两条全然不同的路。
若她是方芍,那李萍儿是谁?若她是李萍儿,那方芍又是谁?
而后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花妈妈说她和前一个“醉月”是姐妹,但她记得,方芍第一次见她时,在她面前提起“前一个醉月”,全然是一副不认识的模样。
慕容晏猛然一震。
仇家,云烟的仇家。她总想着被她拿捏了把柄的人才会想要置她于死地,可是却忘了,除了他们,还有人也是恨云烟的。
那些被云烟当作筹码和把柄的人。
退去的天光好似在此刻都落入了她的眼中,慕容晏一把抓住沈琚的手臂,开口时嗓音都有些发紧:“均之,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在船上,云烟见到我们后,说了什么?”
第79章 金玉错(32)揽月(上)
将李萍儿卖给红袖招的杂耍戏班名叫得月班。
得月班不是京城的戏班,具体从哪起家的没几个人记得,但在京中名声很旺,说出去几乎没人不知道的。
两年前的六月里,在其他杂耍班子还在争着比谁家喷出的火焰更大、谁家变的脸更多、谁家的转碟更好看、谁家的长杆顶得更稳更久时,得月班靠一出精彩绝伦的“九天揽月”打响了名声。
这是一出融了不少技艺的戏法,里面既有叠案倒立,又有盘鼓舞,是几个人先搭成几架一架比一架高的人梯,人梯最上面的人顶着玉盘,梯子从低到高,那盘子也由大变小,最顶上的那个据说只能站住一只脚,而后负责扮演“九天仙女”的姑娘一边踩在盘子上跳舞,一边上梯,这叫“上九天”;等到上到最顶上后,“九天仙女”先在只能站住一只脚的盘子上起舞,而后倒立过来,捏住盘子,再与那搭人梯的配合着,犹如仙女下凡一般轻盈地托着玉盘滑下来,这是“揽月归来”。
这花样不仅新奇,而且十分好看,尤其是那位“九天仙女”,身姿轻盈似蒲柳,腰肢纤细,面若桃花,与雅贤坊各家楼子里的头牌相比亦不逊色,见过她的人都称她为“天仙妃子”,甚至有不少人说,若她也去参加雅贤坊的花魁娘子选,只怕什么醉月云烟妙音,都要甘拜下风。
那一个月,得月班在京中出尽风头,赚了个盆满钵满,在杂耍戏班多如牛毛的京城占据了一席之地。所有人都以为,得月班今后定会在京城里长久安家,却不想那年的六月还没过完,某一天,得月班忽然匆匆离去,没了踪影,等到再回来时,已是次年的六月。
那时不少人听闻得月班归来,纷纷翘首以盼,等着再看一遍那令人魂牵梦萦的“九天揽月”,然而得月班却始终都没再演过,“天仙妃子”也不见了踪影,变成了和其他杂耍戏班无甚区别的平平无奇的杂耍班子。这一次他们待到了花魁娘子选结束,而后跟着其他散去的走商、戏班、手艺人等一道离开了京城,之后先往北走,再往南走,在大雍境内此处奔走卖艺。
如今又是六月,一年一度的雅贤坊花魁娘子选,得月班也又一次转回了京城,正驻扎在雅贤坊。
受了这些天的事情影响,雅贤坊里萧条冷肃,那些哪怕是没被牵扯进玉琼香风波中的,看着周遭兵士看押、来回巡逻的场面也不由夹着尾巴做人。
得月班自然也没开戏。
慕容晏和沈琚到时,天色已暗,戏班中的杂耍艺人却都没休息,而是在租住的客栈院中排演着他们的戏法。
慕容晏看了两眼,不过是些寻常的普通戏法,便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
得月班两年前靠“九天揽月”走红时,谢昭昭和慕容襄还在明令禁止她进雅贤坊,故而她没机会看过,加之后来得月班再没演过“九天揽月”,难免心生好奇。
她的眼神扫过院中各自练着戏法的众人。
这样看来,得月班今年仍是不会演“九天揽月”。
得月班的班主姓李,名得禄,本要睡了,一听官府来了人,衣裳都没穿好就连忙趿着鞋子出来,连连朝沈琚拱手作揖:“不知大人深夜前来,小人失礼,失礼。”
沈琚没有说话,让开一步站到慕容晏身后,李得禄带着班子讨生活,眼力见儿十足,一看这阵仗,又连忙冲慕容晏拱手作揖:“原来是两位大人,失敬,失敬,大人巾帼不让须眉,是小人狭隘,还请大人不要和小人一般见识。”
沈琚这才道:“今日前来,有要事问你。”
而后,慕容晏拿出李萍儿的身契,递给李得禄:“你可还记得她?”
李得禄接过那身契,仔细一瞧,顿时手一抖,把身契掉在了地上。
慕容晏与沈琚对视一眼,然后看李得禄抖着手把那张身契捡了起来,又说:“看样子,李班主不仅记得,还记得很清楚。”
李得禄长叹一口气,挥手叫还在院中练习的人退下,而后寻了一处清净角落,请慕容晏和沈琚坐下详谈:“我哪能不记得呢……是我害了她们。”
李得禄讲,他这个戏班,早年并不叫得月班,而是随着他的名字,叫得禄班。得禄班和其他杂耍戏班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年年在各地游走,靠赏钱讨生活,但兴许是他这个名字叫贵人们觉得有彩头,所以运气一直不错,不管走到哪,都有贵人们请他们过去演一出,渐渐地也积攒下一些人脉和银钱。
李萍儿是他前些年从她爹娘手中买来的。
杂耍要练成必得下一番苦功夫,小孩子筋骨软,尚未成形时最是好练,故而他收进班子里的学徒都是四五岁的小孩,遇上特别有天赋的,六七岁也有,但七岁也就顶天了。
而李萍儿是一个例外。
这例外并不是因为李萍儿多么有天赋,也不是因为李得禄大发善心,纯粹是因为,从她父母手中买下她时,李得禄被她的父母骗了。她父母卖她时,说这孩子刚满五岁,李得禄见她长得瘦小,身量也确实是垂髫小童,便买下了,却谁知李萍儿筋骨其硬无比,李得禄这才发觉不对,而后在当地一打听,才知道这姑娘当时已经过了八岁,马上要九岁了。
李得禄当即发怒,想要找李萍儿的父母讨个说法,谁知李萍儿是个倔的,为了证明自己能做到,当即狠下心在李得禄面前练软工,生生撇断了自己一条腿,求他不要把自己送回去,他如果把自己送回去,她就彻底没活路了。
李得禄便心软了。
练杂耍戏,能吃苦是第一,别的都要靠边站。就这样,他把李萍儿留了下来,而李萍儿也不负所望,每天都比别人多练好几个时辰,终于勉强赶上了班子里一同收进来的小孩,虽然演杂耍时只能站在边角,但仍旧演得认真,每每演完,她还帮着班子里收东西,再重也能咬着牙搬,平时也不闲着,几乎包下了班中所有的杂务,浆洗衣裳,下厨烧饭,打扫通铺,什么粗活累活苦活,她都抢着干,渐渐成为了得禄班中不可缺的一员。
就这样,冬去春来,得禄班按部就班的过活,一年过一年。
就在李得禄觉得自己会这样带着得禄班过一辈子时,老天爷却突然开了眼,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机会。
那是三年前快入冬的时候,他带着班子自越州一路向南,边走边演戏讨赏,一日里,在路边捡了个姑娘。
那姑娘瘦骨嶙峋,遍体鳞伤,看起来有进气没出气。若是放在李得禄刚接手戏班的时候,兴许一打眼也就过去了,但这些年戏班的生意逐渐稳定,加上李萍儿做事麻利爽快,替他省了不少力夫和长工的钱,得禄班也攒下一些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