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实在有些孟浪了。
慕容晏说着,嗓音打了个磕巴,背过身不再看他,面具下的脸庞阵阵发烫。
沈琚却是以为她当真伤了心,肃起面容语气认真道:“正是想着阿晏,我才会这样写。我只是觉得,唯有如此,我才能与阿晏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平康安泰地度过一生。”
他说完,见慕容晏仍是背着身,肩膀微微颤动,只当自己是惹恼了她,连忙又道:“不然,我再重新去买个河灯来,阿晏想让我写什么,我便写什么。至于那赌约,这场赌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不可能赢。是我等你垂怜,你不肯松口,三天,三个月,或是三年,我都不可能赢。我实在不懂这些,你别——”
他的话断在慕容晏回过身来时的粲然笑脸里。
她不知何时摘下了面具,大约是在刚刚背过身的时候,也或许是在听了他这番话之后。她把面具插在腰间系带上,一只手端着自己的“小船”,只见朝着他的这一面乌篷上,写着“天下为公”四个字。
沈琚一时愣住,又见慕容晏把另一面举到他眼前。
另一面写着“明镜长安”。
他们两人,一人写了“山河永固,天下太平”,一人写了“天下为公,明镜长安”。
慕容晏抬起沈琚空着的那一只手,把自己的那一盏河灯也放到他的手里。
“虽然只有两个字是一样的,不过……”她狡黠一笑,“先去放河灯,等放完了,我再告诉你答案。”
沈琚被这笑容晃了眼,久久回不过神来,脑袋还发着晕,就被她牵着手腕点亮了篷船中的灯烛,然后又被她牵着到了河边,再牵着一同俯下身去放走了河灯。
两只小船摇摇晃晃,顺流而下,一会儿被水流分散,一会儿又碰撞在一起,但总归是在差不多的一处,任谁来看,都能看出这两只纸船是一块的。
沈琚望着那两只的纸船,终于随着它们的远去找回了自己的神思。
慕容晏正拽着他的一只手站在他身后。
沈琚想回神,却听她道:“先别回头。”而后,一片温润的凉意落在了他的手心。
是一块玉佩。
慕容晏在他伸手轻声道:“这东西,我备下有许多年,知道先太后为我赐了一桩婚约后,本以为永远没有机会送出去了。沈钧之……沈琚,我很庆幸那个人是你。”
说完,她合拢被她放下玉佩的那只手的五指,随后松开了手。
沈琚将手举到眼下,张开手心,看向那枚玉佩。
是木瓜。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沈琚,这一局,我认你赢。”
第90章 业镜台(1)负心郎
中元过后,京城平静了好一段时间。
约莫是因着中元连着中秋,阖家团圆的日子,小偷小摸拐子拍花也跟着消停了些许,又或者是中元时那场热热闹闹的社火起了作用,当真震慑住了作乱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魉,总之,京中百姓过了好一阵安宁日子。
就连月前的风波,也悄无声息地就被抹平了。
雅贤坊除了那三座名声最大的楼子外,其余的小门户都已经悄悄重新开了起来——守在雅贤坊外的禁军和红袖招、寻仙阁、仙音台中的姑娘们一起消失了,没人知道那三座楼里的人被带去了哪里,也没人敢打听,这其中既带着些畏惧和惶惑,担心有一日自己也会这样悄悄地就没了影,也带着些庆幸和窃喜。
有这三座楼子压着,它们就永远是那红花下的野草、华美布料裁下的边角,接这三座楼不愿接或是去不起这三座楼的客人,可如今这三座楼没了,它们还在,这便是它们的运道。
当然,除此以外,和陶家有关的铺子仍是关着的。不止陶家的铺子被关了,陶家的大门也一直紧闭着。
陶家的街坊们已经有许多日没有看到有人从那座外墙朴素的宅院中进出,连出来采买的下人都没有,但他们不太敢大声谈论此事,只是在没什么人经过时凑头在一起咬耳朵,说起前些时日他们在夜里听见的一些响动,以及透过门缝瞥见过一些在月色下泛着银色冷光的甲胄和锋寒的兵刃。
民间如此,朝堂也不遑多让。
表面上看,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平静的默契,按部就班的上朝、上值、处理公务、上书奏折,假装风平浪静、无事发生,但私下里,官员之间偶有聚头时,也会悄声嘀咕上两句。
当然,不是明说。
能在京城官场站稳脚跟的,个个都是老人精,尤其眼见着这从开年以来就不安泰,所有人脑中都紧着一根弦,谁都知道上头现在手里捏着些东西却不好动,还缺一个发作的由头,这种时候断不能叫别人抓住什么把柄,把自己给装进去了。文人骚客,都是借喻用典的一把好手,琴棋书画诗酒茶,总有能指代的东西,故此,倒是在京里掀起了一小阵品茶酒会、赏花琴诗书盆景会的热闹。
不过这些热闹,始终都和慕容晏没什么关联。
一来,她是女子,还尚未婚嫁,多少要避嫌;二来,她是长公主近臣,还是个即使他们不想承认也不得不认的脑子活泛的近臣,如今的这些事,多少和长公主有关,叫上她,万一不慎说了些什么被捅去长公主那里,那岂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所以,兜兜转转下来,慕容晏反倒成了京中唯一那个每日能按时点卯、按时下值回家同娘亲一道用晚膳的京官。
对此,谢昭昭很是满意。
再是支持女儿为官,可总瞧着她一个小姑娘家镇日里早出晚归的,做娘的总归心疼,如今没有案子,女儿能日日回家用膳,不必在公衙点灯熬油,或是出去风餐露宿,她自是一百个乐意。
醒春也很满意。
她家小姐最近都按时出门、按时归家,日日被她盯着到点歇息,眼瞧着气色都比月前好了很多,之前眼下熬出的青黑现在一点也看不出来了。
但她又有些不满意。
因为自中元过后,那国公爷已经有许久都没有找过小姐了。
中元那夜,也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总之那天晚上,她装着心事和怀冬三人草草看完社火游街回去寻到小姐,就见小姐心情好得出奇。饮秋只看了一眼,就说,定是小姐和国公爷之间定下来了。
醒春一时难过。她虽早知终会有这么一日,可这么一日真的来临时,又叫她觉得太快了,她的小姐这样好,若不是先太后乱点鸳鸯谱,多得是可心可意的优秀公子哥任她挑选,怎的就栽在了昭国公这么一棵不近人情的木头桩子上。
一时又有些愤懑。没定下来之前,昭国公府还时有问候信笺,昭国公本人也常常来接送小姐上下值,怎的定下来了,反倒销声匿迹,多日不见踪影,没书信就算了,连个口信都不递,难免让醒春联想到她看的那些个话本子里未在一起前花言巧语哄骗小娘子、在一起后便把珍珠做鱼目的负心郎君。
醒春忍不住想提醒提醒小姐,可是每每看到小姐的面庞,她又不忍心说出口让小姐伤心,只暗暗想着,若是那昭国公敢有负于小姐,就算拼了她一条命,也要扒下这国公爷的一张皮来。
就这样,醒春日日想,夜夜想,不敢跟小姐明说,又放心不下,到头来,倒是给自己嘴里憋出了一个大燎泡,看得惊夏惊叹不已,而饮秋和怀冬直摇头,说她尽操些不该操的心。
“怎的就是不该操的心?”醒春反驳道,“那你说,是不是十五过后,那昭国公就没了踪影?”
她这些天没少为这事烦心,到头来全叫饮秋一人受了——她们四个贴身伺候的,一直是两人白日里伺候,两人值夜,起先是醒春和怀冬一道,饮秋与惊夏一道,来回换,但后来惊夏觉着自己白日里打不起精神,更喜欢值夜,便与醒春不再换了,就只有饮秋和怀冬交换时辰。
若是怀冬在,醒春是不敢与她发脾气吵嘴的,也吵不起来,怀冬年纪最大,从小管着她们,有些威严,镇得住她。
可饮秋却不同,醒春不怕她,平日里慕容晏不在时,她便总拉着饮秋嘀咕,前两日还只是担心昭国公对不住小姐,这两日已然是把那昭国公当成了负心汉,而小姐则成了那错被情郎迷了眼的傻姑娘。
头两天饮秋还跟着应和几句,但一连几天,还变本加厉,饮秋实在有些听不下去了:“昭国公是皇城司统领,替天家做事的,忙起来时几个月见不到人也是常事。咱们小姐查起案来不也这样?”
醒春一听更来气了:“皇城司统领?他是第一天做皇城司统领啊,这不一进京就是皇城司统领了,怎的之前有时间,现在就没了?忙成这样,以后若成了亲也日日不着家的,叫小姐独守空闺,那还成什么亲呀?不如搬去皇城司,抱着那些刀枪剑戟和手底下的臭男人过一辈子得了!”
慕容晏尚未回来,院子里就属她们几个贴身丫鬟最大,醒春不怕人听见,两张嘴皮子嘚吧得极为利索,什么话都往外吐,骂完沈琚由不满足,转而又看向饮秋,一把火瞬间就燎去了她的身上:“饮秋,你到底哪边的?咱们从小在小姐身边一道长大,小姐待咱们也是情如姊妹的,你怎的胳膊肘向外拐,不与我同仇敌忾,倒帮外人说起话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