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_醉三千客【完结】(128)

  他抬起手,轻轻弹了一下慕容晏的额头,而后在她惊讶的瞋视中故作正色道:“何必多想,论迹不论心,站得稳就好。”停顿片刻,又轻笑道,“何况阿晏的提醒晚了。”

  “什么?”慕容晏一愣。

  “你本就是极好的。”

  身后院中,等候许久不见上官发令的校尉们眼观鼻鼻观心,恨自己不聋不哑,耳力极佳,怎么就听到了自家那过去不一向爱言辞的上官嘴皮利索半点不打磕巴地说这种酸倒牙的肉麻话。

  最后的倒霉蛋是唐忱。他被不知道是谁一脚踹了出去,差点冲进两人之间,幸好在最后过头收住了力,但也毫无任何回转余地地打断两人之间的氛围。

  唐忱两手捂着屁股,回头狠狠瞪了一眼背后眼神都飘在不同方向的同僚们,硬着头皮开了口:“那什么,咱们接下来……”

  “先派两个人,将陈娘子送去慕容府。然后叫门房给饮秋带话,叫她一定要好生安置陈娘子。”慕容晏回过身来,神色自若道。

  “啊?”

  唐忱表情发懵,下意识看向沈琚,却见对方颔首发令:“就按慕容参事说的办。”

  “不是,这、”唐忱来回看了看陈良雪和慕容晏,终是没忍住问出了声,“不问了?”

  陈良雪显然也听到了。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自然不知道慕容晏心中所想,先前的争执已经耗费了她全部的心力。她还跪在地上,双手来回揉捏着衣角,却不敢问,她不明白为何刚刚在魏镜台面前态度强硬的“巾帼探官”,转眼就变了想法。

  慕容晏没同唐忱解释,而是看向陈良雪,温声道:“问话之前,陈娘子当先受刑。可是娘子连日受累,刚刚更是同魏大人争执一场,若此时就问,只怕娘子今日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陈良雪一听,霎时抬起头,一边摇头一边高声道:“大人,民妇不怕,民妇受得住!民妇等这一日已经等得太久了!大人,您不必担心,要是民妇熬不住,那也是民妇的命,那说明是那狗官命不该绝,老天要保他,民妇认了!”

  慕容晏走过去,俯身蹲在陈良雪身前,轻声道:“陈娘子,这不是什么非认不可的命,你又何必要认?”在陈良雪不解的目光中,慕容晏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陈娘子就先行在我家中休养着,待到身体养好了再行上告,陈娘子放心,若魏镜台当真如你所说,皇城司与……我,我。”

  既然陈良雪信“巾帼探官”的名声——信她——那她如此强调,好让陈良雪相信她是认真的。

  “我定然不会叫他逃脱。”

  第95章 业镜台(6)

  送走陈良雪,慕容晏跟着沈琚直奔案牍库,翻找出皇城司中记录在册的有关于魏镜台的那些卷宗。

  因着先前长公主的密令,皇城司早在前去接应之前就将人的过往生平翻了个底儿掉,那几位被接应的大人的案卷都还留在台面上,正好方便了她。

  已是黄昏,天色幽暗,慕容晏掌起一张灯,拿起魏镜台的那一份卷宗翻开,细细研读起来。

  那卷宗中的第一页,写着他考中状元之前的经历。

  他并非京城人士,也不是达官显贵,在得中状元之前,就同这天下的万千百姓一样,再是平凡不过,故而那第一页中不长,只有短短几句,记载着他出身抚阳县,县城人士,昌隆七年生,启元二年中第时年二十,妻陈氏,亦是抚阳县人。然后就是他参加院试、乡试、会试的时间与名次。

  慕容晏快速扫过,这一下,忍不住叫她暗暗惊叹。

  魏镜台不仅仅是启元二年的状元,在此之前,他已经拿下了解元和会元,到他拿下状元时,是连中三元。

  科举这回事,她虽没机会参与,但多少也有些了解,尤其在她读书习字后,每逢京城有试,也会誊抄来头三名的试卷研读学习一番。

  她自然知晓,科举之中,能中一次,兴许是运气使然,恰好考中了擅长的题目,亦或是投中了考官的喜好,可若是连中三次,那便只能说明此人断不是只会读死书、掉书袋的酸儒,或整日里积极钻营的投机取巧之人,而是真真正正有大才、能将所选融会贯通的有识之人。

  慕容晏迫不及待地把案卷翻到了下一页。

  果然,这一页一如她所想,正是那份让他于殿试之上玉笔朱批取得头名的试卷。

  只看了一眼,她便立刻明白了为何此前钧之会说这文章她兴许会敢兴趣。

  她确实很感兴趣。

  那考题是:为人上者释法而行私,则为人臣者援私以为公,何解?

  原本的答卷如今应当被收录在翰林院中封存着,她看不见,无法从笔触和字迹中判断魏镜台当时的心情,但只是看着皇城司誊抄来的这份答卷,她也几乎能透过这些纸页看见当年堪堪二十岁的魏镜台在大殿之上奋笔疾书、意气风发的模样。

  慕容晏一字一句地读过,每看一段,心情便忍不住沉重几分。

  这篇文章写得实在是太好了。

  绝不是那种为了讨好高台上能做出决断之人而作出的花团锦簇的文章,字字珠玑、鞭辟入里、一针见血、直指要害,其中一些字眼,她这时读来都不由心惊。

  这不是一篇普通的文章,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篇檄文。

  她忍不住想魏镜台在作出这篇文章时到底是何种心情,但她直觉,他或许抱了些许走不出那间大殿的念头。

  若当时坐在龙椅上的不是年幼的小陛下和抱着小陛下的长公主,而是先帝,恐怕他得落的个走着进来、横着出去的结局。

  慕容晏叹了口气。

  她实在无法想象,能做出这种文章的人,缘何会变成她今日见到的、以及陈良雪口中的那般模样。

  难道这就是官场、是为官之道,无论当初有多少壮志与热血,到头来都会落得个得过且过、同流合污的下场?

  她不知若叫魏镜台再看见这篇让它得中状元的文章会如何想,但却忍不住由人度己,联想自身。

  会不会有一天,她也会变成这样,走上这样的路,甚至于回头看此时的自己,会觉得幼稚狂妄、难堪大任?

  她闭上眼,定了定神,等到心绪平复些许,这才继续向后翻。

  有那样一篇文章珠玉在前,后面的内容就显得平淡无奇了些,写的都是魏镜台出任越州通判后在任上的一些政绩。慕容晏逐条依次看过,发现一如她曾经所想——越州这个地方,相对太平,但易有天灾,难出政绩。

  即便在科举时针砭时弊如魏镜台,到了越州也成了巧妇无米,难有进益。

  头一年时,魏镜台还往京城上过两道折子,恳请朝廷拨款,修筑一些工事,以减弱旱、涝两灾对越州的影响,可后来便不再上折子了,往后记载的都是有灾、请款、赈灾、减税几件事,车轱辘似的来回倒,今年旱,明年涝,后年又旱,间或一两年天公作美,不旱不涝,就剿一次匪填作功绩。

  约莫是太穷,那里的匪患总也剿不干净,就像那田间的蝗虫,这回过去,明年又生,于是就这么来来去去,十年一晃而过,成绩乏善可陈:天灾频发,人力无以抗衡,故而百姓清贫,靠着朝廷接济勉强过活,大乱子没有,但小乱子频发,算不得有功,也称不上有过,平淡道让慕容晏心生疑惑:这样的政绩,打发去边疆都算不得苛待,长公主怎会想着将人调进京中?

  慕容晏又忍不住翻出了那篇文章。

  她将文章放在左侧,而后将魏镜台这十年在越州的政绩放在了右侧,眼神在两边来回逡巡几番,又忍不住想起了先前的那个猜测:万一这个魏镜台当真不是当年的魏镜台呢?

  京中之人对他再有印象,他也走了十年,状元郎再是风光也不过只是一时,等封了官,又不在京里,谁还惦记你?京里头的大人们各个日理万机,谁的脑子里装得下一个远在外州府的通判?莫说十年了,恐怕十个月印象都已要模糊了。若顶替之人和原本的魏镜台相像,她不信这些大人真能看出端倪,就算看出来了,这些个人精无利不起早,又有谁会跳出来挑破这没凭没据的事?

  可也说不通。慕容晏摇了摇头,想到了陈良雪。陈良雪的模样,当真是恨极。她与魏镜台夫妻一场,总不至于错认了负她之人。

  难不成人的变化真的可以如此之大?大到好似是被木鬼夺了舍,皮囊不改,却全然换了一个魂魄,莫非那《京中异闻录》上的木鬼,说的不是雅贤坊那些被换走的姑娘,而是魏镜台之流的……

  “阿晏可是有什么发现了?”沈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慕容晏回过头,正欲开口,却忽然发现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食盒。

  那食盒瞧着还有几分眼熟。

  沈琚见她目光落在自己手上,点了下头:“阿晏没看错,这的确是你家府上给你送来的晚膳。”

  “你何时出去的?”慕容晏一边上前准备接过食盒一边顺口问道。案牍库是她和沈琚一起来的,可她看得入迷,完全不知他什么时候离开又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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