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_醉三千客【完结】(142)

  读过文章后,她就想过会否是陈良雪不知内情搞错了该恨的对象,甚至于当她听见魏镜台死讯的刹那,她还有过那么一丝幻想,想他是拦了哪位大人的路,或是带了些能解答她对越州疑问的答案,才因此被人暗害。

  然而事到如今,那个自她读过魏镜台得摘状元位的文章后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到底还是在今日魏夫人王氏喊破自己出身的那一刻,落在了地上。

  写下“明镜堂前多蒙昧,阎罗殿下苦主多”的魏镜台,经过越州十年的沉浮浸润,到底变成了他自己曾经最为厌恶的“不见人世苦,端坐琼华台”的可憎模样。

  慕容晏回过神来,继续同周旸解释道:“所以我与钧之认为,魏大人之死,魏夫人王氏反倒是嫌疑最小的那个。一来,他们现下正在京城,不是越州,人生地不熟,无论在越州那王氏多么有能耐,到了京城,她也不过只是一个通判夫人,二来,就算她一时脑热想让魏大人死,那今夜的这一切未免也有些太过于惊天动地了,做成这样,对她有什么好处?可她又拦着不肯让人查,显然是有猫腻的,如果不是她动的手,那便是她极有可能知道魏大人因何而死,而这个理由是她绝不能让查案之人,或者说让朝廷和殿下与陛下知晓的。”

  周旸恍然:“所以,你们是想撬那个王氏的嘴?那信我的,她还得晾着。”这话说完,他扭头打了一个呼哨,招来两名校尉,“去,跟看着他们的人说,不堵嘴了,就当着她的面把她家里那些随从婢女的全给拿下,然后关起来,关远一点,务必要让我们的魏夫人听不见一点声响,接下来无论她怎么说怎么喊都不回应。”

  交代完毕,又回过身,先邀功地冲沈琚抬抬下巴,问了句“这样行了吧?”,见沈琚点了下头,才又看向慕容晏道:“这推案我不擅长,但要撬开什么人的嘴嘛,我还是有点心得的。要我说,不如趁这个时间,一鼓作气,把这密室的谜团给解开,说不定还能在去问话前找到她更多把柄。”

  “那个不重要。”沈琚道。

  周旸顿时皱起眉:“这是什么意思?”

  慕容晏接过话头解释起来:“所谓密室,要么是有尚未发现的机关,要么就是凶手一直藏在屋中,直到有人来开了门,才趁着发现尸体的人惊慌时逃离案场。若是寻常案件里,做成密室,多半是凶手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但此案不同。此案做成密室,是为了引人前来,而且不是随便什么人,一定是前来赐菜的使者队伍,是凶手要确保是他们发现了魏镜台的死,因为这样,才会保证魏镜台之死,一定会被立刻报入宫中,叫殿下知晓。”

  周旸却是越听疑惑越多了:“照你这么说,我倒觉得这密室有点多此一举。就算不关着,那使者等不到人来,不还是会大发雷霆地过去,也就看见了?而且,这可是官驿,魏镜台又是朝廷命官,任何人发现魏镜台死了,那都瞒不过去,肯定会上报的,何必非要等着赐菜的发现呢。”

  他这问一出,慕容晏也忍不住皱起了眉。

  周旸说的没错,她一心想着魏镜台之死是为了传递什么消息,思路接连顺下来,只觉如此推断畅通无阻,可如今周旸这样一问,她才察觉仍有漏洞。

  慕容晏说着回过头,回头望向这间正堂:“你这样一说,好像确实……”

  “不,不一样。”沈琚道,“一者,发现尸体的人是禁军,便会立刻封锁住案场,不让任何人靠近,避免了有人浑水摸鱼,趁乱抹去一些痕迹。二者,若是赐菜使者发现死了人,无论如何都会报给薛鸾,而薛鸾一定不会瞒着,会立刻告诉殿下,可若是官驿里的其他人发现,虽然今天来了很多大人,但事情发生在官驿,论理只能驿丞上报。驿丞没有面圣的资格,只能报向上官,而今夜……”

  他仰头望向头顶的一轮明月:“是中秋。”

  三人皆望向月亮,一时无人言语。

  直到一阵风吹散迷惘,慕容晏张口,接过沈琚的话头继续说了下去。

  她的声音极轻,轻飘飘地荡在空中,好似呓语:“……阖家团圆的日子,驿丞不过平头小吏,绝不敢用这样的事情去寻上官的晦气,至于这些前来的大人们,恐怕也不会觉得多等一晚能有什么区别,断不会用这样的消息破坏宫中的筵席,所以最快也要到明早这消息才能被递进宫里。而一个晚上,足以叫有心之人抹去一些痕迹了。所以,这个消息,不是传给别人的,而是传给查案之人的,甚至若这凶手足够了解朝廷动向,很可能会想到殿下会派你我前来——”

  “也就是说,这个消息,是传给我们的。”

  月光皎洁无暇,柔和地照洒在地上,所到之处,无不笼罩上一层朦胧的莹润。

  这本该是一幅美景。

  可如今落到官驿的院中,却直叫人觉得凉意入骨,鬼气森森。

  这凶手到底如何想,是当真狷狂无畏到胆敢藐视天颜,还是说,这是有人特意为他们设下的一场必入的局?亦或,兼而有之?

  他又到底想告诉她什么?

  他留下了鬼画符和还我命来,把魏镜台的死与无头尸引出的狩猎流民案和乐和盛失火——或者说李姝一家覆灭——一案联系在一起,难道是想说,这些案子都和魏镜台有关?

  可这两案皆发生在京城,那时魏镜台远在越州,就算他的手真能伸到如此长,可依秦垣恺的个性,祖父的话都未必听,何况区区一个出身寒门的越州通判?

  更别提还有那三枚昌隆通宝,她左思右想,唯一能将昌隆通宝和魏镜台联系在一起的,只有那场启元三年的通兑。

  可那也已经是九年前的事了。若这三枚通宝是在暗示越州通兑一事有瑕,那为何九年前不说,等到现在这时候,谁还会把通兑和昌隆通宝放在心上?

  眼前迷雾重重,她身处其中,看不透,辨不清,一切都是茫然。

  “嚯!”周旸惊叹着打破了沉默,摩拳擦掌,“这人可真够嚣张的,生怕咱们抓不着他?”

  说着,他双手交叉,左右掰了两下,指节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

  “硬茬子,我喜欢,来劲!”周旸左右晃了晃脖子,作出一副做好准备“大干一场”的模样,又道。“不过按你们说的,那就是这人脑子够好使,心也够狠。知道该怎么当官,也知道宫里头怎么办事……这该不会是今天晚上不该来这儿却来了这儿的哪位大人吧?”

  慕容晏脑中顿时犹如过了道惊雷。她眼皮猛然一张,喉咙微动,而后左右看了一圈。

  “怎么了?”沈琚问道。

  周旸随着她的视线也左右看看:“慕容参事找什么呢?还是你看见什么动静了?不应当啊,我什么都没瞧见,要说有人埋伏偷听的话,绝对躲不过咱们皇城司的眼睛。”

  慕容晏看向沈琚:“蒯御史呢?你可有见着他?”

  她分明记得,其他人离去时,蒯正说要留下盯着他们,以防有人做手脚。她没把那人放在心上,左右她不会做手脚,他若爱盯着看那便随他去。可是现在想起来,她才忽然发觉,从她迈进书房门后,便好像再也没有看见过蒯正的身影。

  沈琚和慕容晏一直在一处,自然也听见了蒯正的话,这样一提起,他也才察觉到蒯正不见了。

  “我记得他进过房间,看过桌上的东西。但在我叫人把魏镜台的尸首搬出去的时候,他跟着一起走了。”沈琚回忆道。

  周旸一听,顿时迈步向外走去:“那走,徐引鹤和小十一应该也到了,正好,先去瞧瞧他们验尸有没有什么新发现,然后我跟着你们一起去听听那王家姑奶奶怎么说。”

  周旸带路,三人往停尸的房间去,可等到了地方,他们没见到蒯正。

  徐观和十一正在准备验尸,得知三人来寻蒯正,只道这里除了来送尸首的校尉和他们三人外,没见过旁人。周旸便又立刻去找驿丞,询问蒯正今夜住哪间院子,却听驿丞说,他留了一间上房给快大人,但蒯大人还没有来找过他。

  周旸当即召来余下校尉,在官驿中搜寻,可找了半个晚上,依旧没有任何收获。

  蒯正不见了。

  第106章 业镜台(17)

  蒯正,字良甫,大雍御史中丞。

  御史之名听着好听,上可直谏天子,下可监察百官,但实在是个得罪人的活计,做得久了,不仅仅是没有朋友,几乎可以说是在朝中政敌林立、树敌无数。

  朝中其他大人,没哪个不想看御史栽跟头,有些积怨已久的,甚至恨不能从他们身上啃下一块肉来。

  而蒯正在御史台待了整整二十年。不仅如此,他也是人尽皆知的不交友,不结党,连慕容晏的舅舅谢昀都评价过,说蒯正是一位忠于大雍、忠于天子的纯臣。

  不消把证据摆在眼前,慕容晏都可以知道,朝中一定有不少人想让这位蒯大人就此消失,最好是再也不会现身的,甚至有时,慕容晏自己都会希望哪天一早醒来就听到蒯大人辞官归乡颐养天年的好消息——也不能怪她有此想法,毕竟她入朝为官不过数月,弹劾她的折子就已经有数十封,而十之八九都来自于这位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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