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问道:“那太师可知,送这钱的会是什么人?太师又可知,他为何要给您送三枚昌隆通宝?”
“这我哪知道啊。”老太师摇摇头,“但我想着,这东西肯定不是个礼,我呢,这一辈子都是个教书的,也得罪不了什么人,那这东西肯定也不是用来威胁我的。所以我就想啊,就怕是有什么冤情要诉。虽然我只是个太师,管不了那么多,但对百姓来说,大官人们都是一样的,都是官,他们分不了那么清,说不定也就送错了地方。所以我还特意交待了,如果再有人来送,那一定要想法子问清楚送钱的到底是什么人。但是后来呢,也没人来了。”
老太师说完,又抿了一口热茶,长叹道:“说来也有些意思,先前我们几个一块坐着闲聊时,也说起了这事,不过我听那意思,好像除了我,我们今晚来这的几位大人,也都收到了。”
“都收到了?”慕容晏一愣,而后立刻联想到了蒯正。若蒯正真如她所想,是因为看见那三枚铜钱想到了什么才因此失踪的,而死去的魏大人桌上也有三枚昌隆通宝,莫不是,这三枚昌隆通宝是某种死亡预——
“西院走水了!快救火!”
外面忽然一阵嘈杂,沈琚一个箭步冲出去,奔到院外,拦住了一个正在快跑的校尉:“怎么回事?”
“回大人,咱们正在挨个院子找蒯大人的踪迹,找到大理寺汪大人的住处时,忽然听见隔壁吏部江大人屋中有人争执,我们便立刻去隔壁,刚一进去,就看见有个黑影正掐着江大人的脖子,见我们前来立刻逃了,我们正要去追,却见汪大人院子里窜起了黑烟和火苗,只能分两个人去追,余下人等先把火灭了,以防烧起来。”
沈琚听罢一挥手:“快去吧。”
慕容晏从后赶来,也听见了这校尉的回话。
恰好沈琚转身,两人眼神对在一处,慕容晏道:“让我猜猜,你现在想的,和我想的,应是一件事?”
沈琚面色凝重地点了下头:“若真有人以三枚昌隆通宝为记号暗杀朝中大臣,只怕很快京城就要大乱了。”
第107章 业镜台(18)
人来得迅速,火灭得及时,江斫和汪缜都只是受了惊吓,人没什么大碍。
只是出了这种事,两位大人却也都不愿意在原来的院子住了,驿丞便只能重新安排住所。
然而官驿原先还算空旷,偏生今晚人多,官位又都不低;而原先魏镜台住的院子出了人命官司,肯定不能住人了;还有皇城司,校尉们暂且不论,沈琚却是个国公,哪怕他没说要不要留宿,驿丞都得留出院子来,所以现下剩的都是角落的偏院。
驿丞翻册子翻得满脑门汗,最后是沈琚出面,向驿丞讨了这两间出过事的院子,而两位大人亦觉得独住一院不太安全,便商量着住到一间院里,能有个照应。还有陈元,也跟着一起搬了去——他本是六品司直,没有单独的院子住,只得了一间空房,听闻汪缜出事,匆匆开来,得知有歹人夜袭,当即就表示今晚愿给汪缜和江斫两位大人守夜,若歹人再来,也有他在前面挡着。
慕容晏这时正站在江斫的院子里看墙上那歹人翻墙离去的脚印,听到唐忱惟妙惟肖的模仿陈元的话,忍不住笑了声:“他倒是一贯会哄上官开心,这下搭上了吏部侍郎的路子,只怕是日后更起劲了。说不定再过两年,我就得喊他一声大人了。”
唐忱当即撇了撇嘴:“那哪儿能啊,崔尚书这一疯,江侍郎这官也就到这了,等吏部换了尚书,那江斫还能不能继续留在吏部都是个未知数。而且就算他运气好真升上去,这不还有咱们大人嘛。”他嘿嘿笑了两声,“等你做了国公夫人,他怎么着也不敢让你喊他大人啊。”
慕容晏目光淡淡地瞥了唐忱一样,唐忱自觉没有哪里说得不对,只当是她害羞了,又道:“大人放心,这事咱们都知道,但是皇城司嘴严,不会往外随便说的。”
“看出什么了?”慕容晏打断他的自我发散。
唐忱眼神立刻转到了眼前的脚印上:“看这脚印位置和大小,这歹人少说也有七尺高,而且这脚印踩得比较实,这人不是练轻身功夫的。”
“那鞋印呢?”慕容晏追问道,“这鞋印你看着可有几分眼熟?”
唐忱摸了摸下巴:“嗯,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他又眯着眼睛思索了一阵,最后一拍脑门,“哎呀,这个我不擅长,等我去找人问问。”说完便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沈琚去安排追捕歹人以及组织问询是否还有其他大人收到过三枚昌隆通宝的事了,临走前叫唐忱跟着她,现在唐忱一走,院中便只剩她一个人。
慕容晏两步跨到院中,环视了一圈院子。
十五月圆,月光明亮,洒下来几乎能看清每一个角落。
汪缜和江斫住在相邻的两个规格相近的院子里。
院子不大不小,算是官驿里比较规整的结构,正中坐北朝南三房连通,一进门是堂屋,左右则是备给大人们的书房和卧房,东侧卧房边上还伸出来一间给贴身伺候的下人们住的耳房;院子两侧各有两间厢房,一般来说是给官员们的家眷住的;院门则开在西南角上,院门东侧则还有一间倒座的屋子,里头是给下人随从们睡的长通铺。
两间厢房旁都往院门的方向都种了树,西侧因为要开院门,只种了一棵,长得高过院墙,而东侧则用石头砌了花池,池中种了三棵树并一些花草,将东厢房和倒座房隔开了距离,而那歹人正是从这里翻走的。
江斫院子的门闩因是被听到动静的校尉踹断的,只剩半截掉在地上,又因为来来回回挡路,被踹去了墙根下;院门大开着,外面守了两个禁军;院门旁的树下满是凌乱的落叶。
据驿丞说,这些院子每日要扫洒两次,上午一次,傍晚一次,有人住的院子扫完便运走,无人住的院子,落叶先行堆在墙根,每三日运一次。
所以,这些落叶本该规整堆在墙根的,但出了这么多事,早就被踩乱了。
江斫是在院子当中被按倒的。
据他说,因他家中清贫,只有一对老仆,故而今日是独自来,所以这院子里也只有他一人住。他独自在屋里,听见外面校尉们问话的声音,想着快要到自己这了,便提前出来想着早些开门说清楚便能早些歇下,谁知刚走出几步就忽然从院门边的树后忽然跳下来个蒙面贼人。那贼人看见他,不躲不跑,竟直直冲他而来,他尚未来得及问话,便被贼人掐住了脖子。所幸他正值壮年,还有反抗的余力,便抬手按了那歹人的眼睛叫歹人送了些力气,他借机呼喊,这才能引来问话的校尉们,没叫歹人得手。
那人的确下了些狠手,先前听他说话时,慕容晏便注意到了江斫脖子上留下的痕迹以及他过分沙哑的声音。
至于汪缜院中的那把火则是起在与江斫院子一墙之隔的花草池中,火灭之后,有校尉在花草池里发现了烧黑的竹筒,看样子是个火折子,约莫是那贼人知晓两院格局相似,自觉若江斫走来必定躲不过,于是在先发制人扑向江斫之前往汪缜院中花草池的位置丢了火折子,这样隔壁院中起火分散精力,便能为他得来逃脱的时间。
反应迅速,有急智,动作敏捷,下手狠辣,瞧着确有几分像是杀害魏镜台的凶手。
只是——
这样的能人,不说杀了魏镜台之后就能逃脱,便是皇城司校尉带着禁军满院子搜寻蒯正的下落时,他也定有法子能躲住,为何偏偏要躲在江斫院中?便是躲在江斫院里,这一院就他一人住,躲在厢房或倒座房里都未必能被发现,可他为何偏偏要躲在一棵树后,还迟迟不肯离去?
慕容晏一边想着,一边向那棵树走去。
树是老树,枝桠繁茂,虽然秋意正浓,但树上的叶子还有不少。
一阵风过,几片树叶打着旋落在地上,而同一瞬间,一滴血落在地上,一股血腥味钻入她的鼻腔。
下意识的,慕容晏仰起了头。
那是一张脸。
一张几乎被血色盖满的脸。
他们找了半个晚上的蒯大人,此时正睁着一双眼,在树上直直地盯着她。
*
好的消息是,蒯正还活着。
不好的消息时,人虽然活着,但气若游丝,看起来有出气没进气,指不定下一刻就要一命呜呼。
他是头上受的伤,流了不少血,不宜搬动,慕容晏多喊了几个院门口守着的禁军,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平稳地将蒯大人放下来,随后就近抬到江斫原本预备要住下的屋子里。
蒯正伤重,此时去找郎中或是御医都来不及,慕容晏当机立断,让人去把正在验尸的徐观喊来。
闻讯赶来的驿丞一听这话几乎差点要晕过去,赶忙把要去喊人的禁军拦下:“大人!大人!您这、这实在不妥呀!御史大人兴许还有得救,您怎能叫人喊仵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