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_醉三千客【完结】(147)

  沈琚脚步不停,直直进了正房的卧室。

  里面门窗紧闭,密不透风,一进去,血腥气扑面而来。十一看见沈琚进来,迎上两步,喊了声“小哥”又看见自己罩衫上沾染的血迹,连忙顿住,而徐观更是头也不抬,手下动作不停地为蒯正清理伤口。

  听见是沈琚进来,他一边清伤,一边道:“伤在脑后,伤处是硬物击打所致,我正在清伤止血,但我不做任何保证。”

  沈琚点了下头:“我明白。蒯大人能否挺过来,一切就看天意了。”

  “倒也未必是天意。”徐观道,“慕容参事呢?”

  “我叫她先去歇息了,你找她有事?”

  徐观手下一顿,偏头看了沈琚一眼,而后又回头继续手下的动作:“无事,只是想谢谢她哪怕自己挨骂也没有替我说破身份。看来她都知道了。”

  “是我跟他说的。”沈琚道,“你若是不满,我就在这儿,想骂就骂。”

  “都是一家人,知道便知道吧。没道理京中上点年纪的人都清楚的事,还要在自家人面前遮遮掩掩。”

  沈琚神情一松,听徐观说慕容晏是一家人,脸上不自觉露出一点温情。

  十一在一旁皱起鼻子:“咿——小哥这表情可真恶心。”

  沈琚看他一眼,他又赶忙把举起双手,在嘴前比划了个捏住的动作,示意自己闭嘴了,心下却忍不住腹诽,若不是自己年纪小,才不会就这么被两个兄长压制,等他长大了,也要在他们说笑的时候这样冷着脸让他们闭嘴!

  徐观清理好伤口,轻飘飘地扫一眼自己破坏气氛的弟弟,喊他拿止血的药粉和干净的布巾来,十一便立刻去箱笼里翻找。

  这个间隙,徐观抬头看向沈琚,沉声道:“既然慕容参事歇下了,那就明日你来转告她。我就不说第二遍了。”

  看见徐观的表情,显然是有重要的事,沈琚肃起面容:“什么?”

  十一将药粉和白布递到徐观手中,于是,徐观就这样一边替蒯正上药包扎,一边状似平静地落下了一句堪比惊雷的话:“你要找凶嫌起码有两个。”

  “伤人的,和杀人的,不是同一个。”

  第109章 业镜台(20)

  “两个凶嫌?”慕容晏双眼发直地瞪着眼前的沈琚,满脑想着一定是自己还未睡醒,才会在如此荒诞不经的梦里听见如此令人头痛的消息。

  沈钧之是罪魁祸首。

  若不是他执意将自己赶来睡觉,她如何会一晚上半梦半醒,先是梦见血流满面的魏镜台与蒯正,再是这罪魁祸首给她传来更糟糕的信。

  官驿的床铺是帮凶。

  这房间是昨天夜里驿丞才遣人匆忙收拾出来的,床板冷硬,上面只铺了一层薄薄的铺盖,不知在仓库里放了多久的被褥散发着久不洗晒的潮湿霉味,叫她只能和衣勉强睡一夜。

  还有官驿里的鸡,从犯无疑,不知养在哪个角落里,见不到影,啼鸣声却震天响,害她醒来看见天蒙蒙亮,就当自己是醒了,全然没想到她其实还在梦中。

  慕容晏盯着沈琚额角淌到下颌的一滴汗珠,心想,说到底,还是要怪沈钧之。

  她从来不喜做梦,一向是梦无好梦,若不是她在梦中梦里被鸡叫醒,出门看见沈钧之在院中练拳,拳风阵阵——她是家中独女,没有习武的兄长,父亲和舅舅又都是文官,至多能在郎中的教导下打两把花架子似的五禽戏健体,长这么大,除了儿时偶然见过几次武将练体外,鲜有机会能看见这样的场面——一时迷了她的眼,她怎会辨别不出自己还在梦中,由着他练完拳来走向自己,结果就说出了“得引鹤救治及时,蒯大人伤情还算平稳,只是引鹤说,伤蒯大人的,与杀害魏大人的,不是同一人”这番噩梦似的话。

  如此一想,慕容晏不由迁怒,瞪着沈琚的脸嗔怪他:“你这人,我好不容易梦点好东西,你却偏要来坏事,用这样的坏消息来扰人。”

  她埋怨完,犹不解气,抬手在他坚实的臂膀上拧了一把,拧完仰起脸,问他:“痛吗?”

  沈琚不明所以,但见她表情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迁怒,落在他眼中更像是娇憨,于是诚实回答:“不痛。”他才刚刚练过拳,身上的肌肉还紧绷着,她这一把根本没捏起什么,便是要示弱,喊痛也未免太过刻意。

  却见慕容晏鼻子一皱,冲他轻哼一声:“哼,果然,我就知道,你就是来坏我美梦的。不安好心。”

  听到这里,沈琚终于明白她到底在闹什么脾气。换做是旁人,在他面前动如此无厘头的念头,早被他一拳拍醒,可如今是慕容晏站在他面前,他便只觉得这念头实在可爱,尤其前些时日她总不与自己说话,必须说时也爱打官腔,好像他们是一对无情硬绑在一起的怨偶。

  他绝不要与阿晏做怨偶。

  沈琚心下一动,决心借着这个温情的早晨把先前那些冷言冷语的时日找补回来的想法,便逗她:“这么说来,我现在是阿晏梦中的虚影了?”

  “你倒是会给自己添彩头,”梦容晏撇撇嘴,“什么梦中虚影,不过就是一个扰人清梦的坏虫子罢了。”

  沈琚一乐,嘴角的弧度扬得愈发开怀。

  他想到初初见到阿晏时,哪怕被刀指着,她也依旧冷静镇定,虽然对要做的事并不那么有把握,但为了不露怯,哪怕心底有害怕和犹疑也倔强得不表露分毫,绝不在外流露出半分软弱。后来与她相识渐久,了解愈多,他又看见了她的机敏、容忍、悲悯以及对世间不公的愤怒和对心中公理的坚定。

  而现在,他又终于能看见一个不太一样的阿晏,带着几分娇蛮和小脾气,少了初识的冷静倔强,更多了些她这个年纪应有的鲜活生动。

  实在是可爱得紧。

  四下无旁人,无需他忍耐,沈琚抬起手在慕容晏的脸上捏了一把,在她再度瞪圆的眼神里笑问她:“这下还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吗?”

  慕容晏“啪”的一声打在沈琚的手背上,声音清脆响亮,触感真实,落手后叫她的手心也生出了几分隐痛:“这下不觉得了。”

  如此闹了一通,慕容晏一夜梦魇和被鸡吵醒的气性终于散了个干净。她彻底清醒了过来,清了清嗓子——反正也没旁人看见,只要她不认,刚刚发生的一切便是沈钧之自己臆想出来的幻梦,才不是她闹了一通孩子脾气——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问道:“徐先生这样说,有几成把握?”

  “引鹤能说出口,便起码有九成。”沈琚见她正色起来,不免有几分遗憾,但既然说起公事,他便也敛起了神色,正经道,“不过说是九成,也只是为了留一点不把话说得太满的余地。他会这样说,便是已经肯定了。”

  慕容晏颔首:“那徐先生又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这一问正是他昨夜听见徐观那样说时问的话,而当时,徐观告诉他:“杀魏大人之人,自后脑入刀,下手快、稳、准、狠,一刀致命,没有半分犹豫,但蒯大人头上的伤,乃硬物反复击打所致。伤蒯大人之人,多次击打也只是将他重伤,而非毙命,与杀人者全然是两种手段不说,下手之轻重也有所分别,若是伤了蒯大人的歹人与杀了魏大人的凶嫌是同一个,那恐怕现在蒯大人就不是躺在这里,而是要和魏大人躺到一处去了。”

  听过沈琚转述,慕容晏当即明了:“那这样看来,昨夜留下鞋印的,应该是伤人之人,而非杀人之人了?”

  她认真推断时的表情很是动人。晨光尚早,沈琚望着她认真的神情,只觉得怎么都看不够,便故作犹疑诱着她多说两句:“哦?阿晏为何这样认为?”

  慕容晏白他一眼:“明知故问。”但见他露出那种虚心求教的神情,心底有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满足感。

  她抿了下唇,继续道,“那人行事混乱匆忙,无甚计划,明知皇城司校尉就在附近问话,不好好躲着,偏要引人注目,在这座院中放火,又在隔壁院中挟持江侍郎,被发现后才匆忙离去还留下了脚印,种种行径,实在是不像心思缜密之人所为。我本以为是那人故意如此,好作一出声东击西,让我们摸不清头脑,将我们耍得团团转,但若说这是两人所为,那倒是更说得通了。”

  沈琚顿时不吝夸赞:“阿晏聪慧,我自愧弗如。”

  这人今早的表现实在是与平常不一样。慕容晏面颊浮上一层薄红,背过身不看沈琚:“说,你到底是何人?”

  沈琚被这反应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愣住:“阿晏?”

  在他恍神的当口,慕容晏已经转过身伸手捧住了他脸颊两侧,用力揉搓起来:“花言巧语的,沈钧之才没你这么俏皮,你别是什么人易容的沈钧之?我一直听说有一种秘法,只要将一层假皮贴到脸上就能将一个人装扮成另一个人的模样,就像木鬼夺舍那般……哎呀,不是易容呀,那难不成——怪力乱神的说多了,真有木鬼现世,夺了你这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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