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命?”沈琚眉头微抬,“我昨日便有几分怀疑,只是您老在这里,我没想的太深,所以,他们是内侍,是薛鸾手下的人?”
“内侍?”慕容晏惊讶接话。
“是。”沈琚颔首,认真解释道,“虽然他们贴了须,还压低嗓音,改变步伐,以及故意带着语气说话,但长久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是很难彻底抹去的。”
闻言,老太师点点头:“果然逃不过你的眼睛,后生可畏。”旋即,话头一转,又说,“先前殿下想诏你入京,我还拦过,说实话,你们都太年轻了,你年轻,慕容姑娘更年轻。殿下呢,虽然虚长了十岁,可也还是年轻。你们这个年纪,总是空有一腔热血,觉得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可到头来,都只不过是,纸上谈兵。多少事情,你们看不穿,参不透,更斗不过。魏镜台就是活生生的例子。销魂窟,销魂窟,都当销魂窟是极乐处,哪里还知道,所谓销魂,便是魂飞魄散呢。”
他虽未明说,但从老太师的话中前后一思索,再加上这几个月来的发现和爹娘提起越州时的反应……慕容晏对于魏镜台当年会被点去越州的缘由已经有了七八分猜测。
慕容晏心下暗暗叹息。
难怪,难怪,魏镜台会从当年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变成如今的模样。
慕容晏没忘记顺着问下去:“所以,您来这里……”
“我是奉命来的,外头那几个孩子也是。只是我奉命来问魏镜台的话,而他们,是奉命来护卫。可惜,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啊……”
太师摇头叹息。
慕容晏连忙追问:“那您可知道,其他几位大人又是为何……”
“我不知道,看到他们,我也惊讶。但想来,他们在你们这里,也都有各自的缘由了吧?”
“那您觉得——”
“大人。”
慕容晏的问话被打断了。太师的老仆站在外面,沉声道:“大人,皇城司的周提点正在院外,说是有要紧事要转告两位大人,等不得。”
而他话音刚落,周旸嚷嚷的嗓音就穿透了整个庭院,传了进来:“监察大人,慕容参事,刑部来人了。”
“刑部?”慕容晏眉头一拧,“刑部来人做什么?殿下不是……”
不等她说完,周旸已然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沈琚开门时,周旸正好走到门口。
沈琚肃声问他:“刑部来人所为何事?”
“我叫弟兄们都在前头拦着了。”周旸先撂下这样一句,而后他看了慕容晏一眼,压低了嗓音,“刑部来人说,参事大人她……”
“我如何?”慕容晏从后一步上前,高声道,“你大声说,我也听听,我如何了?”
周旸咬着牙,满脸不忿:“他们说,参事大人诬陷忠良,枉造冤案,草菅人命。”重复完不等旁人反应自己先“呸”了一口,“放他娘的狗屁!”
“诬陷忠良?枉造冤案?”慕容晏没忍住笑出了声,“他们有没有说,我诬陷的是哪家的忠良?又是造了哪家的冤案?况且,中秋休沐三日,就算要告我,也得等到后日才对吧。”
周旸道:“来的那人说,干系重大,他们才一早进宫禀告。人我先拦在门前了,但不是长久之计,他们带了圣谕。至于冤案……”
“秦慎那老头,昨天死在刑部大狱里了。”
“秦慎?”慕容晏一愣。
她本以为所谓“残害忠良”是有人不知从何处得知了魏镜台之死,要以以此和她接回陈良雪一事做文章,却怎么都没想到这“忠良”指的竟是秦慎。
沈琚眉头紧锁:“秦垣恺与梁同方残害流民、猎杀取乐之事板上钉钉,就算秦慎事先不知情,子孙无德,他亦有不教之过,如何是诬陷?”
“我的大人哎,这话您得去问他们。”周旸一挥手,“我说你们别纠结什么秦慎不秦慎了,先想想怎么办吧?总不能真把咱们真把参事大人交出去吧,那咱们皇城司还有何颜面?还有现在这案子怎么办?”
慕容晏和沈琚一时都没有出声。
“沈家小子,慕容丫头。”后方,老太师忽而喊道。
沈琚和慕容晏同时望去,只见老太师垂着眼皮,似是又似醒非醒了。
但他的语气却是难得的清晰:“你们不是问我,这越州和昌隆通宝有什么关系吗?这有没有关系,有什么关系,其实咱们谁都说不准。但是,那些造币处的人,是谁给他们的胆子,做下这种事呢。”
“昌隆啊,昌隆。一个人,如何能掀得起敲碎吮血三十年的庞然大物、改元启新呢。”
第114章 业镜台(25)
被刑部尚书及两位侍郎打断闲适欢宜的休沐日被派来督办此事——简而言之就是触霉头——的倒霉蛋,是一位姓于的刑部郎中。
于郎中,单名敏,字敏之,京城人士,祖辈自大雍立国前就于此,祖父母及父母叔伯都是略识几个字的农人,虽非大富大贵,但也算是余庆之家,于郎中的祖父母前些年还因为长寿康健而得过京兆府的嘉奖。
于家人四世同堂,于敏的祖父母年逾古稀,身体仍旧硬朗,前些年还因为长寿康健得过京兆府的嘉奖,于敏和他的爹娘也顺带着得了个“贤孙孝子”的名号。
今晨在被刑部尚书提进宫中面圣之前,于贤孙本在安排着家中下人们装车,难得三日休沐,他计划着带家中老小一道去京郊赏秋,借着如今正值收成的光景叫长辈们忆忆往昔、也叫小辈们体悟长辈们曾经历过的艰辛。
谁知车刚装完,正在于贤孙叫人去请祖父母上车的时候,门前忽然来了个人。
那人于敏认得,是尚书大人的车夫,日夜送尚书大人出入刑部数十年。于敏看见他,本以为是尚书大人派来送问候的,便笑意盈盈地迎了上去,谁知刚一开口问了句“尚书大人可好”,就听那车夫说,尚书大人的车架被他家的车队挡了,进不来,如今正在街口等着,叫于郎中换上官服,和他一道进宫面圣。
于敏的笑容当即就僵在了脸上。
可是无法,今日本是休沐,尚书大人却不仅亲至,更要进宫面圣,必定是有要事,于敏身为刑部郎中,上官有令,自是责无旁贷。于是,他只能亲眼送家人们往郊外赏秋去,而后换了官服,同尚书大人一道入宫去面圣。
路上时,尚书大人没告诉他到底是什么要事,只说一会儿等陛下下了谕旨,他照做就是,故而直到进到御书房,他才知道尚书大人和两位侍郎大人是来做什么的。
他们是来密奏陛下,要弹劾那位近日来连破要案、正得长公主宠幸、风头正盛的大理寺兼皇城司女官的。
至于密奏的内容,更是让于敏听得恨不得立刻晕厥过去——早知如此,他就是冒着得罪上官、被调离刑部的风险,也该用“祖父母年迈,想尽可能陪伴在身边尽孝”的理由把这事推脱了,让尚书大人去寻其他郎中来。
尚书大人和两位侍郎告诉陛下,他们怀疑,年初时京郊无头尸案,是这位女大人一手炮制出来的。
“炮制?”小陛下萧旻听到这个词,顿时睁圆了原本昏昏欲睡的眼,拔高了嗓音,“那工部造箭的箭头如今应该还在你们刑部放着,还有那些个人……头骨,也是从秦、祸首的家中找出来的,难不成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她安排的?”
“陛下,非也。”尚书大人一抖胡子,“秦垣恺之祸,罪大恶极,板上钉钉,此事臣并无异议,只是这几个月来,臣带领刑部诸官仔细梳理此案,给牵涉于其中的一应人员定罪定罚,却忽然发现了些解释不清的事。一开始,臣担心是臣有所误解,还特意询问了两位侍郎的看法,结果两位侍郎也觉得难以解释,但要上奏陛下,只是臣与两位侍郎有所怀疑是不够的,所以,臣等三人还特意调查了几番,如今有了实据,才敢用此事来叨扰陛下。”
萧旻一听不是要翻案,兴致便低下去了一些,但又一听刑部尚书手里有慕容晏“炮制案情”的实据,又提起几分兴趣:“那你说说吧。”
尚书大人便道:“这件事,还要从秦垣恺猎杀流民一案被移交至刑部一事说起……”
萧旻顿时觉得头疼。中秋三日休沐,那是朝臣能休满三日,而他只有这一日松快。
好好的休沐日,难得姑母准他可以抛开朝会、功课、奏折休息一日,他都交待好了早膳可以晚半个时辰,谁知刚用完膳,大太监就来禀,说是刑部尚书求见,结果现在眼瞧着他还要长篇大论一番,不知要耽误多少时辰。
萧旻撇了眼桌上那足有一指节厚的奏报,打断了尚书大人恨不能从开天辟地说起的喋喋不休:“写在奏报里的前因后果不必说了,你就告诉我,你说的‘炮制’,‘炮制’在何处,实据又是什么?”
刑部尚书胡子一抖,立刻转了话头:“……臣以为,慕容、司直,发现那处乱坟岗并非意外之举。陛下您想,京兆府、大理寺、皇城司中多的是我朝廷肱骨,是科举选出的国之栋梁,他们四日都未曾寻到那无头尸的踪迹,可她却一个晚上就找见了,难道我大雍朝济济人才,还比不过一个姑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