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_醉三千客【完结】(178)

  魏镜台那天晚上没有回府,是因为他发现,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只是问题不在对账,不在造册,不在封箱,而是一开始那些被串成一贯的铜钱,就是不足一贯的。

  一贯钱是一千文,将一千枚铜钱用绳子穿在一起,两头打结,一圈便是一贯。

  可那些收回来的昌隆通宝,每一贯上,都只有七八百文。

  两三百文钱堆成一摊看着不少,可放在一贯钱里却也不那么起眼,何况每一贯都少了,便没有哪一贯少得过于突兀,引人注意。

  他时隔三月才发现此事,那这三月间,还有已经封箱运走的那些,加起来该是怎样一个庞大的数额?

  这么多铜钱,不是一个人或几个人能昧下来的,而多出来的这些,无论藏起来、偷偷运出去还是干脆就地兑了,都要门路,否则,你这人忽然多兑了这么多钱,谁会注意不到?

  可他们竟然悄无声息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了整整三个月。

  魏镜台一时愤怒惊惶,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并且奇异地生出了一种“到底还是来了”的尘埃落定之感。

  他想,此事不能声张,一旦他大张旗鼓,只能是自找麻烦,还会给家中的妻女带来危险。

  于是,他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没有告诉任何人,但自那天开始,每天他都会在每日核对结束所有人离开后,再抽出几贯钱来重新数过,看看每一贯都缺了多少,以此推测每一箱中约少了多少文钱,再依照之前封箱运走的铜钱数,直到六月通兑结束时,他得到了一个分外可观的数字。

  而后,他写了一封密信送去了京城。

  只是不知是路途遥远,还是出了什么差错,他一直没能收到回信。

  迟迟等不来圣令,魏镜台只能自己想法子,他花了一段时间,接触了一些读书人和官衙内的小吏,列出了一份心性品性俱佳的名单,而后时常同他们吃茶谈心做文章。他那时名声正盛,文章在文人之间多有传阅,无论是书生还是小吏对他都极为敬重。一段时日后,他便顺势以关心之名问了他们在越州读书、生活、当差的种种,继而问道税赋、徭役、可有灾祸匪患、可曾听过什么民间传言趣事。

  他不敢贸然行事,问每个人的都是不同的问题,而后自己记下来,由此来勾勒出整个越州的样貌,和他需要注意的地方,以及他该如何巡查才能确认这些铜钱的去向。

  然后,他才以冬日天寒,想要去了解百姓境况为由,开启了那场最终让他们分崩离析的巡视。

  平国公府和平越郡王府闻言,再次对他大加褒奖,并调拨人手,助他此番巡视之途平顺。

  慕容晏听着皱起了眉头。

  换做是她,恐怕也想不出比那时势单力薄的魏镜台更好的法子。

  可结果如何,他们已然都知晓了。

  “这些事是我替他把罪证绣到中衣上时才知道的,自那以后,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他装作没看见,左右铜钱这东西,那么多堆在一起也不会有人一枚一枚数清,看着差不多就是了,他就当是不知道又能如何?会不会我们就不会走到今天这样?”陈良雪苦笑着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可那样的话,他就不是魏镜台了。”

  她的手始终捂着双眼,却有水迹透过指缝落在衣裙上,留下一片湿痕。

  饶是慕容晏已然知晓越州王氏作恶多端,可听到他们肆无忌惮地在通兑上做手脚,仍是感到一阵心惊。

  一旁,沈琚拍了拍她的肩膀,向她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先去查问此事,随后退出了屋子。

  陈良雪仍在无声地落泪。

  慕容晏没有打断她的情绪,而是顺着她刚刚说的那些话多想了些。

  魏镜台往京中发了密信,却迟迟没有收到回复,到底是京中不想回,还是这密信根本就没有送到长公主的案头?

  如今满京城里知道长公主缘何要将魏镜台送去越州的人全都认定魏镜台倒向了平国公,那么魏镜台呢?若他没有倒戈,却迟迟收不到京中的回信,而平国公府又威逼利诱着迫他抉择,他远在越州,孤立无援,会不会觉得,是长公主权衡之下放弃了他?

  若是如此——

  “你先前说,是魏大人叫你去告他的?”慕容晏问道。

  陈良雪此时已放下了遮掩双眼的手,用衣袖轻轻拭去了脸上的泪痕,闻言却忽然浑身一僵,肉眼可见的紧绷起来。

  慕容晏眼神一凝:“陈娘子,我说过,魏镜台已经死了,你若再不说实话,便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他到底做过什么,是何想法。”

  陈良雪不答,慕容晏便一直看着她,看着她的心弦越绷越紧。

  “大人。”陈良雪一声喟叹,“的确是魏镜台叫人去告他的,这件事上我没有说谎,只是……他不想让我掺和进去,是我自作主张,原本要来的那个人,不是我。”

  陈良雪说,她这些年私下里和不少踏上赴京上告之路后便再无音讯之人的家眷有联络,这些人一去不回,家里人心中早有猜测,可多少还抱着些希望。

  去岁平国公府生辰过后,魏镜台得知她私下里同这些人还有联系,便叫她代为传话——当然不是以魏镜台的名义传话,而是向他们透露出自己今年将要离开越州赴京述职的消息,让有心上告之人可以借着此次机会,和他们一道入京。

  但或许是被多年来的失败磋磨了锐气,又或许是日子太苦已经无法承受再失去谁,陈良雪问了个遍,却无人应。

  陈良雪苦涩道:“其实这结果在我意料之中,否则,去岁借平国公七十大寿的机会上京的人就不会是我了。”

  上京之路多艰,路途遥远,不仅考验体力和精力,更难的是一旦遇上匪徒拦路,男子或许还有一力抵抗,而女子却全无应对之法。

  眼看着时间一天一天接近,也始终没有合适的人选,陈良雪一咬牙,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决定亲自上京。

  可魏镜台不会答应,还必定会千方百计地阻拦他,她思来想去,没有更好的法子,决定搏一把,死马当活马医。

  她去找了王娇莺。

  “我告诉她,我给她一个除掉我的机会。我让她保我上京,告诉她,我要去告魏镜台抛弃糟糠之妻的状。最开始她只是讥讽于我,说是我傻还是当她傻子,魏镜台入京等着她的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她为什么要坏了自己的好日子,于是,我便问她,知不知道当年魏镜台得中状元,为何没有留在京中,而被送来了越州,又问她有没有听过当年助他拿下状元的那首诗,最后问她,你王家这些年在越州做过什么,你当真不知?”

  “她果然当即就变了脸色,然后我跟她说,魏镜台如今在越州,势不比人,自然向你们俯首,可等他入了京,在京中站稳了脚跟,他可还能看顺眼你这个胁迫过他的夫人,就算她的祖父是平越郡王又如何,远水救不了近火,她真在京城出了差错,等王家人从越州赶来,黄花菜都凉了。”

  陈良雪笑了一声:“其实魏镜台他不是这种人,就算他真要对付王氏,也不会拿已经嫁给他的王娇莺开刀,大人,你知道吗,他曾经甚至跟我说,说王娇莺也不过是一个没有选择的可怜人。但是王娇莺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也可能她知道,但不信,毕竟,她可是王家人,王家人,个个都是锱铢必较、睚眦必报,只要看上眼的东西都一定要想法设法揽到自己怀里,这样的人,怎么会相信这世上真有善类呢?”

  “所以,不是王娇莺叫你来上告,而是你找了她,你这么做,是为了成全魏镜台?”

  “是。”陈良雪沉沉点了下头,“我不知道他到底有何想法,可我知道这一环一定很重要。他在得知已无人再愿意上京时,失落得就像是……启元三年十一月,他巡查回来的那一天一样。”

  从那天开始,她与魏镜台,都坠入了一场再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那你上京之后住在济慈院里,也是王娇莺的安排?”慕容晏又问。

  “官员要在邢县等待上京,我便先走,王娇莺怕我跑了,特意叫人把我一路送到了那济慈院。我猜,那个济慈院也和王家有些关系,送我的人给他们看了手牌,然后又交待了几句话,之后我每日前去上告她们也会暗中盯着。”

  如此,那济慈院果然有猫腻。

  慕容晏心思转圜片刻,此时已从陈良雪的话里将一切捋了个七八。

  当年魏镜台奉命前去越州做长公主的耳目,在赴越州后不久便因通兑之事察觉到了越州的猫腻,长公主送一人去,但不可能只有这一人,不知其中哪里出了差错,最终叫魏镜台与京城断了联系。

  此后,魏镜台受王家要挟利诱,被迫与陈良雪分离,另娶王氏女为续弦,但王家又不想太惹眼,换来朝廷注目或是再派新人,于是并没有把王娇莺的真实身份上报,而是假作了一个名叫王英的民女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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