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晏当即联想到前些时日沈琚的传信里提到的济慈院用昌隆通宝采买一事:“那汝德坊的济慈院……”
“不错,”沈琚点点头,“这也证明了,这显圣教必定和越州王氏脱不开干系。”
慕容晏思忖道:“钱币乃市之根本,他们敢如此做,如此有恃无恐,看来的确所图甚大。”她望向沈琚,“那要如何才能成为信使?”
“具体要做什么贡献、怎样才算是贡献,韩瞬还没能深入到那一层,但也并非全无收获。这些时日,他积极运作,已和接纳他入教的信使成为莫逆。那信使本也只是普通人,嘴没那么严,被他套出了些底细,当初我们捉走阅明书肆的东家之后,那些遁逃走的散播流言之人,就有这些信众,那信使就是借着那次机会成为信使的。还有,他还在教里见到了陶远的奶娘。”
慕容晏面露惊诧:“她也是信众之一?可当初她在陶家门口宣扬陶家家丑之后,咱们派人跟过,不是没发现异常吗?”
沈琚轻叹了口气:“因为她确实没有异常。显圣教的信众,本就是普通人,她去陶家府门前泄愤,只需有人稍稍引导即是,根本无需任何周密算计,更不需要有谁特意下什么命令。”
说到这里,沈琚又想起得知陈良雪上告一事后曾派人去汝德坊的济慈院前查探过,但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之处,又道,“现在想来,校尉们确有疏漏,就好比那济慈院,阿晏的侍女跟着陈良雪去过一次,就发现其中衣食用度不寻常,可校尉们大多出身不错,薪俸都拿来自己买酒消遣,便是需要养家的,平时只需拿钱回家,家用自有家里人计较,只怕就算去探很多次,也注意不到这个。”
慕容晏听着心头一动:“你这么说,是想……”
“这些疏漏,没有日常生活的累积,是永远也补不上的,可皇城司不比其他官衙,也不能随意招揽寻常人家,所以我想,日后,恐怕还要多多劳烦你的婢女了。还有韩瞬那边,恐怕后面也需要她配合些许。”
慕容晏想了想,没当即替饮秋应下,只说要回去问问饮秋的意思。
“也不急。”沈琚说着,自然地伸出手去捉慕容晏的手,“反正这些显圣教的信众也是要过年节的。”
慕容晏感受到他递过来的热度,把头偏向了不朝沈琚的另一处,假作不知,但到底还是由着他牵住了自己的手。
他的掌心热度依旧,叫她不由想到这只手刚刚抚在自己的脸上动情亲吻时的感触,想得她不自觉面颊又起了热度。
为了遏制住这突如其来的绮思,她只得再想出个与公事有关的问题来,强迫自己回神:“那,那个,陈良雪,对,你刚刚提到她,我就想到了,她现在如何了?”
魏镜台的案子“移交”给汪缜之后,陈良雪作为“疑犯”被汪缜带走,随后又暗中交还给了皇城司。如此,陈良雪不便再住在她家中府上,也不便出现在人前,皇城司倒成了唯一的去处。
她这样一问,也提醒了沈琚。他道:“阿晏可还记得,后来那次鹿山雅集,我们曾经抓到过一个神志尽失的疯子,疑似是……你我第一次单独外出时,被狩猎的那人。”
慕容晏当然记得。
那一晚,是她这些年来,离危险最近的一次。
哪怕秦垣恺已死去数月,她也始终牢记着当时在林中险些被他们发现的那种恐惧。
“当然,”她轻声道,“我如何能忘。”
“陈良雪认出了他。”沈琚沉声道。
慕容晏猛地一停,手上不自觉地使了力,握紧沈琚的手掌:“难道他是……”
“嗯。”沈琚轻轻点了下头,“他是前来京中求告的越州百姓。”
第135章 无趣
慕容晏骤然一怔。
她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这是好事,确认了此人的身份,便是板上钉钉地证明了她在秦垣恺临死前在他面前提出的那些猜测,这人还活着,便是王氏勾连京城高官隐瞒越州所犯罪行的铁证。
这分明是一件好事,她似乎该欣喜。
可是她一点也欢喜不起来。
猜测得到了证实,她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满足,唯有巨大的空茫。
这么多年,这么多条人命……这么多条人命,如今只剩这样一个不人不鬼、说出来的话也无人会当真的疯子。
慕容晏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嗓音不至于过于颤抖:“他叫什么?”
“他叫李达,字怀世,是一名童生,师从方济远,也是由他取字,走的时候是以求学为名离开的越州。”
慕容晏闭了闭眼。她几乎立刻就猜到了方济远为何要为他取这个字。想来钧之也是,所以才会特意提到他的字,他的老师。
一个人的字包含着取字的长辈对他的期许,方济远为李达取字怀世,想必是希望他能谨记孟子之言,“达则兼善天下”。
可再看李达今日之情状,这字不再是期许,倒像是诅咒。
她忍不住想,若方济远早知今日,可还会为他写下这样的字?
沈琚捏了捏慕容晏的手,安慰道: “陈良雪如今在照料他,他近来的情况也好转了许多,不那么怕人了,引鹤看过,说他恢复神智并非全无希望。”
慕容晏点了点头:“那就好。”她深吸了一口气,又道,“快走吧,我们好像耽搁太久……”
“嘘。”沈琚忽然伸手捂住了她的嘴,俯下身凑到她耳旁,“先别说话。”
慕容晏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懵了:“怎么了?”
“有人在看我们。”沈琚一边说,一边拉着急速从腰间抽出一直短匕,而后向着一棵树一甩。
匕首狠狠扎在树干上时,一道明快女声带着满满怒意从树后传来:“沈琚!你要谋杀妹妹啊!”
树后跳出三个身影,正是明珠和明琅,以及显然是被她们两个拖着来的苦瓜脸十一。明珠用力拔下扎在树上的匕首,刀尖向内握着把手怒气冲冲地指着沈琚道:“你明知是我们还下此狠手,算什么兄长!”
沈琚伸出一只手来回几下挡住她挥舞的手臂,兄妹二人便顺势比划了起来,最后以沈琚反守为攻、旋绕明珠手臂趁势夺回匕首收入腰间鞘中结束。
“且不说是你们先鬼鬼祟祟躲在那,”沈琚轻描淡写道,“若连这都躲不过,你就该重新回去练习了。”
明珠不甘示弱:“哼,我看要练习的是你才是,一年不见,你这准头可差远了!”
沈琚却不回她,而是转头看向慕容晏,解释道:“我瞧见藏在后面的是他们,所以瞄的就是树,不会伤到人,准头也没差,别听她胡说。”
“你!”明珠气恼瞪他一眼,而后一把挽住慕容晏的胳膊,“以为我们稀得来找你,我是来找阿晏的!有人自己不吃饭,还拖着别人不许吃,就知道说公事,怎么,你是皇城司监察了不起啊!”
“可不是了不起呢。”明琅这才拖着一脸死样的十一慢悠悠地晃过来,哀叹一声,“二伯娘都说了,哎,原话啊,”明琅说着清了清嗓子,学起了怀缨的样子,“哎呀,如今这满庄子里就属咱们这位国公爷地位最是尊崇了,他说往东,没人敢往西,他说不许吃,咱们没人能动筷子,这催是催不得的,可这么等着也不是办法……这样吧,明珠,明琅,你们姐妹俩过去同他亲厚,说不定他能看在你们两个的份上肯屈尊来用个膳,你们两个就去瞧瞧,是什么绊住了我们平素里雷厉风行、绝不迟到的皇城司监察沈国公爷的脚步。”
沈琚眼神扫向十一:“是这样吗?”
十一看看沈琚,又看看两位姐姐:“呃,不……呃,是……呃……不……是……那……是……?哎呀!”十一猛猛一跺脚,“这关我什么事啊!我是被你们拽来的!你们兄妹打架干嘛要扯上我啊?!”
明珠顿时眯起了眼睛:“我们兄妹?”她放开挽着慕容晏的手臂,转而一把揽住了十一的肩膀,把他往前带,“来,明琮,姐姐跟你聊聊,谁们兄妹啊?怎么,回京城和那徐的打了几次交道,就不认我们明家人了是吧……”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哎呀我没有!”
明珠擓着十一先走了,慕容晏另一边空出来,明琅便挽了上去,而后探出头,越过慕容晏看向另一侧的沈琚:“我说小哥,平日里你和姐姐私下见面,难道也只说公事吗?我的天呐,要是我未来的夫君也像你一样,那也太无趣了。”
“是吗。”沈琚听着明琅的话,眼神却玩味地落在慕容晏的脸上,“我……很无趣吗?”
慕容晏假装自己不明白他的意有所指。
虽说公事是她特意提的,如今却叫沈钧之背了锅,可她才不要帮他说话。
若不是他一遍遍地勾自己,一张嘴不想着说话,尽想着同她亲昵,哪里会耽搁这么久的时间,让长辈们喊人来叫。
幸好明珠明琅来得晚,再来早些,兴许就会看见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