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_醉三千客【完结】(200)

  慕容晏没忍住笑了声。而后她清了清嗓,想努力做出正经模样,可含笑的嗓音却暴露了她扇面后的笑颜:“帮你可以,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阿晏……娘子请讲。”沈琚答道。

  明琅在一旁撺掇:“哎,我说小哥,你可真会占便宜,这就改了口,那好,既然这时叫了娘子,那接下来可都要这么叫,若叫错一次,就罚一杯酒,不许人替,如何。”

  周旸立刻帮腔:“哎哎,那可不成,万一喝多了那晚上——嗷!”

  是郎月华在一旁拧了他的腰,伴随一道掩在笑容下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语:“注意你要说的话。”

  皇城司周大提点嘴皮子一向最是利索,立刻转了话头:“我的意思是,给老大灌多了,晚上还是咱们参事大人照料,我这是不想参事大人受累,对,就是这个。”

  沈琚没理会身边这些乱七八糟的杂音,他如今满心满眼都是慕容晏,听身边人终于闹完,便又问了一遍:“阿晏、娘子想问什么?”

  慕容晏轻声道:“先前明珠和明琅来看我时,给我带过一个匣子,说里面装着你自知道自己有婚约起一直到十四岁时,想送给和自己定亲的姑娘的礼物,那十四岁到二十岁间呢?”

  这实在是个再好回答不过的问题,答应补上就是了。周围人一听便笑,起哄说新娘这是心疼新郎官不舍得让他再被折腾。

  但沈琚思索片刻,认真道:“这六年,不想送。”

  在场的所有人顿时笑容僵在脸上,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明珠和明琅满脸恨铁不成钢,十一唐忱江从鸢等一众少年人目不忍视地撇过头,而成了亲的周旸则是没忍住在一旁咋舌:“啧,不是,老大,你怎么能这么答!”

  郎月华抬手“啪”一掌捂住了他的嘴。

  慕容晏问他:“为何不想送?”

  “因为那时我觉得,这婚约对我不公平,对你也不公平。你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你,我们明明相隔万里,却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绑定了半生。况且那个年纪,正是对情之一字怀有遐想之时,我向往爹娘那样恩爱之情,才恍然意识到这婚约意味什么,自然便不想送了。”

  “那后来呢?”

  “后来,我见惯世事百态,渐渐明白这世上多数之人成婚却未有情,而真情更是难求,便不再想了。”

  “那现在呢?”

  “现在,”沈琚停顿片刻,郑重道,“我只无比庆幸,是你。”

  慕容晏从团扇后发出一点笑音:“倒也巧,去岁之前我也不想嫁给你。所以我们扯平了。既然是平手,那要我帮你,你还得回答我一个问题。我现在心里正想着一句诗,你若能猜对,我就帮你。”

  沈琚也跟着笑了:“可若我猜中,娘子却说我不中,怎么办?”

  “好说,我说给明琅。”

  慕容晏说完,明琅便附耳过去,片刻后,明琅抬起头,看向沈琚:“小哥猜吧。”

  沈琚看着那团扇,笃定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是去岁中元两人情定时慕容晏念给他的诗,连带着还有一块木瓜玉佩,那之后他时时贴身带着。

  他没看明琅的表情,眼神只全神贯注地落在慕容晏身上,但旁人已从明琅惊讶的表情里明白沈琚猜对了。

  遮掩住面庞的团扇一点一点落了下来。

  慕容晏望进沈琚的眼里:“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

  却扇之后,仍有礼要循。

  共牢而食,合卺交杯,结发为夫妻,坐帐撒七宝。

  之后其余人等退去,沈琚出门酬宴宾客, 怀冬醒春惊夏围在慕容晏身边替她拆下身上层层叠叠的繁复装束,饮秋则端来一些吃食,让饿了一天的小姐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卸去妆容时,醒春还有些不舍:“这么好看的妆,就这么卸去真是可惜。”

  “你若喜欢,就自己画。”慕容晏一边洗脸一边道,“这么过一天,感觉我这脑袋都不是我的了。”

  春日的夜晚还有些凉意,饮秋端来的是一些热乎的汤水,慕容晏吃东西时,怀冬几人又帮她把撒在床帐里的五谷和撒帐钱清理了出去。

  卸去了沉重装束,又填饱肚子,慕容晏坐在床帐里,放松下绷了一天的精神,竟不自觉睡了过去,再醒来时,是感觉到有人在摸她的脸颊。

  爹在她长大后就没有摸过她的脸蛋了,娘亲倒是还会摸,但娘亲的手没有这么硬,怀冬四人更是不会。

  慕容晏猛地睁开眼,看见沈琚坐在她身旁,只穿了中衣,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果酒香气,垂头看着她,一只手覆在她的脸颊上,才恍然意识到,她现在不在自己的闺房,而是在新房了。

  她与沈琚的新房。

  念头一起,便叫她彻底清醒过来,脸颊也蔓延上了一阵热意:“你……”

  “嘘。”沈琚拇指轻轻按在了她的嘴唇上,而后额头贴向她的额头,喟叹一声,“阿晏。”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贴的这么近,先前在温泉庄子时,他也曾逮住无人的时候,偷亲过自己很多次。

  但慕容晏就是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们离得这般近,比之前任何一次亲昵都要近,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体温,灼热而滚烫,她整个人都被他笼罩,几乎要烧着了。

  她的呼吸也被他吞没,不太浓烈的果酒香气渡到了她的身上,很快便让她也有些醺醺。

  脑袋里像是被灌了浆糊,把她的一切理智神思都黏着成一片,等她再过回过神来时,身上只剩下了一件小衣。

  而罪魁祸首正埋头在她的颈间,用牙齿咬开绳结。

  慕容晏羞怯难当,抬手去推他的脑袋:“你怎能……怎能这样……”

  沈琚在她颈间蹭了蹭,而后在她耳边低声笑道:“那日在温泉庄,明琅同阿晏说我无趣,阿晏点了头,我日思夜想,生怕阿晏觉得我无趣,又遇上了其他有趣的儿郎,只好绞尽脑汁,让阿晏不觉得我无趣了。”

  他一边说,一边捉住她的手,放在他腰间。

  那里的肌肉这时绷得很紧,腰腹劲瘦,勾勒出一道道线条,让慕容晏忍不住想要触碰,又为之头晕目眩。

  她忽然想起,先前知道沈琚在改名前叫明琚时,她曾打趣他是一匹宝马。

  她那时的打趣,倒也没错——

  沈琚他,果然是一匹……宝驹。

  这宝驹长驱直入,势不可挡,直冲她的心房而去,叫她毫无抵抗之力,立时丢盔弃甲。

  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

  心已被攻下,而城沈琚也不会放过。

  旁事他都能克制,唯有这一件,他必须贪心。心和城,他都要。

  攻破城门,长驱直入,门中守卫当即溃不成军、缴械投降,接下来的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他投入这座城,在此扎根,从今往后,他将自己献给这座城,而这座城也将彻彻底底地属于他。

  第141章 不臣(1)

  疼。

  她睁不开眼,脑中像被灌了水,昏昏沉沉,叫她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迷蒙间只觉好似飘在海上,风浪掀得她头晕目眩,几欲作呕。

  胸口像是压了千斤巨石,她喘不过气,想要张开嘴,但身体却好像不属于她,任凭她如何努力,都调动不了分毫。

  她的身边好像围了很多人,声音嘈杂,让她的头更痛。

  似乎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阿晏!阿晏!”

  阿晏。谁是阿晏?

  是在喊她吗?她叫……阿晏?

  我是……阿晏?

  那阿晏……是谁?我……是谁?

  她缓缓睁开了眼。

  头还昏沉着,看不清眼前人的样貌,她只能隐约看见她面前的是一位锦衣公子。

  又过了一阵,锦衣公子的脸逐渐变得清晰——还好还好,是她喜欢的长相,剑眉星目,周正端庄,瞧着便叫她心甚慰,不至于顶着满脑晕眩再瞧见一张丑脸,那怕是她当即就要不顾仪礼颜面地呕出来。

  他好像正抱着自己,若是有人以此为由要她以身相许,那也不是不成。对着这样一张颜面,总好过一张蠢钝如猪、不堪入目的脸。

  那公子满面忧虑焦急,见她睁眼,连忙抬手抚上她的脸颊,问她感觉如何。

  她感觉很糟。

  且不说目下她正头晕目眩、不记得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发生了什么、为何一群人围着自己,就说眼前这锦衣公子,瞧着衣冠楚楚,行事却如此轻薄,竟是众目睽睽之下就伸手摸她的脸,丝毫不知避忌着些,更重要的是,他的手掌很热,这样贴着她,让她面颊发烫,更觉难受。

  她想抬手把他的手掌拨开,然而手臂沉沉,使不出力来。

  耳边人声嗡嗡,嘈杂间,忽然有一道细细女声,格外清晰地破开人群的吵嚷,传进她的耳里:“我瞧见……我瞧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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